靳见驰听不见任何动静，昏沉的心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空空荡荡的，随着意识朝着黑暗的深渊不断下沉。

但是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靳见驰……”

他其实不太明白那个名字指的是谁，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了。

但是……他总觉得那道声音很熟悉。

……

温热的泪珠顺着脸庞滴落到昏迷的人的脖颈上，在皮肤上滑出一道不明显的水痕，最后无处可去，隐没在了衣领里，将布料洇湿了一小块。

像是迷途中做出的标记。

谢时谏感受得到，阿洛在他没注意到得时候悄悄溜进了靳见驰的精神图景里。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放在已经结合的身边想的身上再正不过，但如果是放在未结合的哨兵向导身上，就显得有些匪夷所思了。

……像是私定了终生一样。

哨兵向导的精神图景是非常隐私的东西，年幼时只有父母可以进去，成年后除了结合了的精神伴侣，谁也不会有进入的权利。

就连平时向导帮忙疏导时，也只是在精神图景的表面进行感官垃圾的剔除，更别说是进去了。

而精神体跑进别人的精神图景里，这种事更是连想都没想过，不说进不进得去，就算进去了，又是以什么身份。

这种事情，实在是……太私密了一点。

谢时谏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按道理来说不应该。

但这个状态实在是太奇怪了，他只能意识到阿洛跑进了对方的精神图景里，但剩下的，他却又像是忘光了一样，什么都没有意识到。

靳见驰的精神海跟之前的冰冷宛如要消亡了似的不太一样。

他的精神海此时不断向外散发着暖意，仿佛在不断地吸引着人前往，飞蛾扑火。

谢时谏脑海里的思绪像是被黏住了，怎么用力转都转不动。

他的额头轻轻靠在靳见驰的肩膀上，周身像是被太阳拢住了，不住地泛着暖意。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也越来越沉，仿佛真的有什么在牵引着他，往未知的、不知深浅的地方去。

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黑了下来，谢时谏无力地靠在靳见驰身上，三股精神力在看不见的地方的不停地紧紧纠缠在一起，分不出高低。

————

黑黯，粘稠，带着精神海崩溃时特有的、冰冷的噪响。

谢时谏意识沉入的瞬间，便被这无处不透露着绝望的汪洋吞没。

向导在疏导哨兵时，最担心的就是遇到这样的情况。

向导的共情能力是最强悍的，这样的能力能够帮助他们在疏导时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哨兵此时精神海中最薄弱的地方，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对他们进行救治。

但同时这样的能力也有很明显的弊端，就像现在，在这种充满绝望即将面临崩溃的精神海中，富有同理心的向导很容易就被这样的状态影响，和这个精神海的主人一起，掉进绝望的深渊里，再也出不来。

所以在对待这种面临着精神海崩塌的哨兵时，多数人的结局都是只能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没有人能救他们。

或者说，没有人能救下他们。

哨兵向导因为互补的特质，似乎天生就是一对。

但上天就是如此淡漠，万事总不会是绝对的。

谢时谏没时间去考虑这些，也没心情去思考上天究竟对他们有什么样的旨意。

再对命运彻底失望之前，他总得先把他的同伙给救出来。

外部世界的感知在逐渐消失，不论是塔、研究院、理事会，抑或是瓦伦家的宴会和长廊，都在靳见驰的精神途径中慢慢消逝，那种在精神图景里特有的、和现实世界分割开的真实感，衬托得仿佛这个世界上真的不存在这些东西似的。

无数声响、触感、甚至连他们本身躯体的重量感，都在迅速远去、剥离。

唯一清晰的，就是谢时谏额边感触到的、属于靳见驰的温度，温热、滚烫，却又有些说不上来的严寒——那是自对方精神海中不断散发出的信号，代表着精神图景缓慢又快速的消逝。

谢时谏站在破损、杂乱、嘶吼着危险乱流的禁地前，清冽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神情，只倒映着前方扭曲旋转无处不昭示着危险与不详的入口。

没有任何犹豫，在谢时谏往前迈步的瞬间，他周身的精神力像是带着触梢的枝蔓，冰凉、柔韧，如同游刃有余的银光，蔓延着率先探入了那一片危险的区域，廓清出一片可以触地的区域。

随即，谢时谏整个人没入了那片黑暗中。

下坠。失重。

然后，骤然停下。

脚底却没有触到实底。

一股不属于他的、浑身泛着黑光精神力稳稳地托住了他，像是有洁癖似的，不愿意碰到那片肮脏的土地。

谢时谏怔了怔，不知道为什么，这股看上去不是很好惹的精神力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精神力紧紧托着他，也不许他乱走，这股不由分说的霸道，总让人平白无故从中读出了一股痞子味儿，要是精神力有实体，恐怕早就咧着嘴朝着他贱兮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