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西米特尔。
今年十九岁。
是……克莱尔卡利亚的王子。
我知道。自打我出生起,我就是个不被期待的人。
听从前照顾过我的仆从说,我之所以会出生,是因为女王陛下想要一个男孩——倒不是为了继承王位。而是因为,我的父亲,蒙维卡亲王的一生挚爱,生的就是一个男孩。
一个黑发、黑眼的华国男孩。
那个男孩,是一个私生子。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算多,可是,这在我们这个尊贵却又古怪的家庭之中,却不算什么秘密。
可是。那个男孩虽然是个私生子,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却从来都是我难以企及的。
我——几乎从未见过我金发的样子。
从我记事起,我的头发,永远是被染成乌黑的颜色。哪怕只露出一点金色的发根,万一碰上父亲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被严厉地训斥一顿。
等我再大一点,父亲送了我第一份生日礼物。
是一对黑色美瞳。
我很喜欢这份礼物,生日的当天,就戴上了。
那天,父亲非常高兴。等他喝醉了,我听见他对我说,若你真是他就好了。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允许过我在他面前摘下那对美瞳。
父亲喜欢黑色。
这是我对父亲喜好的第一个认知。
姐姐知道后,大骂了我一顿,勒令我第二天摘下美瞳去见父亲。
可是第二天,我独自去见了父亲后,父亲看见我蓝色的眼睛,勃然大怒,吩咐他最得力的属下抓住我,他亲自给我戴上。
父亲戴美瞳的技术不怎么样。
我的眼睛受了点伤。很痛。
父亲说,如果我再敢违逆他的命令,他就挖出我这双令人讨厌的眼睛。
我……我害怕了。
我觉得父亲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会这样做的。
从那之后,王姐再也没有因为我戴美瞳的事情骂过我。
可是,她看我的眼神却逐渐带上了我看不懂的蔑视。
终于有一次,我在被杰理卡丢出父王的书房时,恰巧碰见王姐进来。
她看我的眼神更加鄙夷了,同时还带着我不明白的敌意。
我明白王姐蔑视我,因为我就是如此的软弱。
可王姐为什么要敌视我?
难道我这样的人,还能当了王姐的路吗?
可我不敢问。
这一次,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王姐对我说:“就你这样的废物,也有能耐跟我竞争?”
她冷嗤一声,推门进去了。
身后,跟着母王拍给她的一群护卫。
我的王姐——是王储。
听说,母王一开始就只准备要一个孩子。从王姐一出生,她就是板上钉钉的王储。
克莱尔卡利亚王国的历史中,女王比比皆是,这没有什么奇怪的。
而我,充其量——只是我的母王送给父亲的一件礼物——
一个聊解相思之苦的儿子。
仅此而已。
我从出生开始的定位,就只是一件玩物。
所以,我虽然身为王子,可实际上,我连面见母王的资格都没有。
母王厌恶黑发黑眼。
所以,她从不愿见我。
在这个王族家庭之中,除了父亲,唯一与我有过些许接触的,便是我的王姐。
或许是因为——王姐在某种程度上,将我当成了她的竞争对手。
当有人找到我,向我解释他们对我的期望,向我解释那个王位的诱人,向我解释我本该与王姐一样万人之上的时候,我只有疑惑。
他们在说我吗?
跟王姐相争?
我有什么资格?
王姐的王储身份与生俱来,她拥有女王陛下倾尽全力的扶持,从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被人抱着上殿听证。
我呢?
我有什么?
一头染得几乎干枯的黑发,和一对不敢摘下的黑色美瞳吗?
别异想天开了。
兴许是王姐后来想通了这一点。后来,她的确没再把我当成竞争对手过了。
接下来的时间,她对待我的态度,有点像——战利品。
对,战利品。
王姐喜欢跟父亲对着干。
父亲喜欢做什么,王姐就非要跟他唱反调。
父亲虽然恼火,却也拿王姐没辙。
因为王姐,她是个实权王储。假以时日,走有一天能够万人之上。
而我的父亲蒙维卡亲王,无论他再如何全是滔天,被女王赠与的权柄,总有一天也要被女儿收回。
而他们之间斗法所拉扯开的那一丝缝隙,成为了我唯一的喘息之机。
后来,王姐的怜悯成为了习惯。虽然大部分时间里,她仍旧对我横眉冷对,可是,偶尔想起我来,也总能抛下些恩惠。
这些恩惠,或许对王姐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却相当重要。
比如——
她强烈要求父亲,将我当做一个真正的王子培养:
“我不管你对西米特尔的外貌上究竟有什么不堪的癖好!但是你最好把西米特尔教成一个正常的王子!
西米特尔是我未来最大的助力!我需要他去帮我笼络权臣!去联姻!”
是的。从这一刻开始,我成为了王姐的联姻工具。
可正是因为她的据理力争,我才得以像其他的贵族子弟一样,得到接受教育的机会。
毕竟,在父亲最开始的计划里,根本没有培养我这一说法。
玩偶,是不需要学识的。
只要懂事听话就好了。
为此——我愿意为了王姐,去当这枚联姻的棋子。
我这一生,不敢奢望许多。
只想要平平静静地在夹缝之中生存着,直到我咽下最后一口气。
对于一个王子来说,相当慵懦的愿望。
对吧?
可是……
我终究连这个愿望,都没能实现。
因为直到我十九岁,我都没有分化。
在没有分化之前,是无法定下婚约的。
毕竟,每个家族都需要繁衍生息。
王姐最开始,的确忌惮过我,生怕我日后分化为阿尔法与她争夺王储的位置。
可是后来,兴许是她看透了我,知道我无论分化成什么,都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所以,她决定,若是我分化为欧米茄,便让我嫁人。若是我分化为阿尔法或者贝塔,便让我入赘。
我生来拥有的优势不多。皮囊算是一个。
照顾我的侍从告诉我,追求我的人非常多,其中有不少,家族都身居要职。
当然——各个年龄段的都有。
最小的与我同龄,最大的,年纪已经够做我的祖父了。
不过,这并不是我能选择的事情。
最终能做这个决定的人,只有王姐而已。
可是——王姐等了足足十九年,我都没有分化。
十九年。耗光了王姐最终的耐心。
而我,迎来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变局。
我的父亲决定,让我与他那个朝思暮想的私生子交换身份,将我囚禁在华国境内。
我不信过,我反抗过,我挣扎着试图逃离枷锁,掏出那栋屋子。
可是,父亲、母王、王姐都告诉我,这是他们的决定,让我好好待着,别闹事,省点心。
而我最信任的侍从,哈特林,亲自喂我喝下了那杯下了药的牛奶。
等我从昏睡中醒来,我已经离开了卡利亚王宫,被锁紧了另一个不见天日的囚牢。
好吧,好吧。既然如此,我认了。
我得回去。我得听话。我不能让他们生气。
虽然我不认为我身为一个王子,可以被这样对待——
但是在我身上发生过的不该发生的事情,还少吗?
那还挣扎什么?
——如果他们说话算话。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
最终迎接我的,会是那样不堪的、肮脏的交易。
……我是王子啊。
我是个王子啊!
在我设想过的、最糟糕的交易里,也不过是作为礼物被赠与哪位权贵,为王姐争夺一席之地。
不是在一个封闭的餐厅里,在一众围观者的品评之下,被这样侮辱!
不!
他们不该这样对我!
我不该被这样对待!
我不能屈服,我不愿意经历这一切!
所以,我跑了。
我不知是如何抗住比那天的牛奶还要烈的药性。
我只知道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热,我闻到了浓烈的酒香,仿佛是谁打碎了香槟塔——
我不知往哪里跑,我只能往前,只能靠着墙,然后,就在一个拐角——
我一头扑进了另一个人的怀抱。
清新的薄荷香气扑面而来,为我带来了昏迷前的最后一丝清明。
“救命……”我用最后的力气说道,“我是——克莱尔卡利亚的——西米特尔——王子……”
幸好我这么做了。
我遇见了一位善良的好人。
他救了我。
我从医院中醒来,得知许多人在为我奔走。
他们惩罚了那帮试图欺负我的歹人,并试图与卡利亚王室取得联系,证实我的身份。
可就如我一开始预料的那样,他们当然没有承认的可能。
当这桩见不得人的身份交换被我捅破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没有回到卡利亚的机会了。
伤心吗?
难过吗?
……当然有。但,更多的,似乎是——
解脱。
真好啊。西米特尔王子的身份另归其他人了。
而我,在失去了身份、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栖身之地的同时,也终于卸下了所有的枷锁。
我在医院里听说了很多事。
原来,我那疯狂的父亲,为了他深爱的情妇与私生子,做下了那么多丧心病狂的事情!
可是——
我却没有被敌视。
他们明知道我是仇人之子,却待我一如既往。
这让我无所适从。
直到有一天——他们说,要收养我。
……
我又有家了。
我做梦都不敢梦到这么美的未来。
我有了慈爱的父亲。我的父亲叫慕惊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