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与潭鸿湘的马车停在镇外路口。
许安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声音里带着惋惜与不解:“她就这么死了?每一次,都注定死在这么年轻的时候?”
她转过头,看向潭鸿湘,目光里再次浮现质疑。
“你真的愿意救她吗?”
潭鸿湘平静地回视她。那平静之下,有隐约的怒意在翻涌。
“我在救她。如果不愿,我不会为她停留这么久。”
他垂下眼,开始回忆。
“第一次任务的最初,是皇后哭着跪求我,我就这么将尚在襁褓中的她带出去。从此每一次相遇,都是如此。”
“他们叫我仙人。那时候,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把她养活、养大,是我这辈子最值得炫耀的事。那段日子,我们是彼此身边陪伴最久的家人。”
他顿了顿。
“这个故事里的人,都会痛苦地死去。我不想她死。我想要她好好的,快乐地活着。所以我把我的任务目标,选成了她。”
“可她回去了。然后死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用了好几次重回,才从皇后回信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真桐。我没想到,最难平安活下来的,竟然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
“我没有后悔选择了如此可爱的她。”
“后来的几次重回,我带着她逃离命运。我把她一直养在陇月。她很想回去见见父母,可每次看向我时,她又懂事地只说陪我。那是…最幸福的时候。”
他的眼眶泛红,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皇帝的追兵来了…”
“小屋被烧了…
“…什么都没了…”
“我希望我是个真仙人。可我为什么不是?”
“上一次的开始,我不顾一切强留在临安城。我以国师之名,以上天旨意,保下了她。”
“保下之后呢?儒月的开国皇帝是女子,斗争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皇家血脉。我带她斗。斗到最后,姓李里只剩她一人。没有人能威胁她的性命。可她手上,沾满了所有亲人的血。”
“我忘不掉她每个午夜梦回时的哭喊…”
“…到最后,她疯了。”
“她跪在地上,把剑往我手里塞…”
“…哭着求我,结束她…结束她的痛苦。”
【叮咚!】
许安停摆了三年的系统,在这一刻发出了响声。
【恭喜执行者已知晓李楠月全部结局。支线任务完成—2/6。】
【主线任务:改变儒月灭国的命运—未完成。】
许安的目光从蓝色光屏上移开,重新落在潭鸿湘身上。
看见潭鸿湘的手在抖,那种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挣脱出来。
她未见过一个人,在讲述一段记忆时,整个人都在碎裂。
无数次重回里,最痛苦的那个画面—上一次的拯救,他闭上眼,握剑,亲手刺进李楠月的胸口。
血液温热黏稠地沾满他的手,然后他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他至今仍未能从那份痛苦中缓过来。
好在这次的结局是她命运里最被有善待的一次。
“剩下的,后面再讲吧。”
“…好。”
“所以,我要在这里等多久?”
潭鸿湘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声回答:“…快了。”
—
怀瑾被追兵逼入了镇口。
他拐进通往镇内的岔道。追兵紧随其后追了进去—可仅仅十息的工夫,那片开阔的空地上便空无一人,唯有一辆马车静静停着。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领头的追兵打了个手势,几人朝马车围拢过去,正要掀帘查看。
帘子先一步从里面掀开了。
潭鸿湘探出身来,语气平淡:“这是在找什么呢?”
追兵本想不理他,直接搜车。可目光扫过时,恰好瞥见他手腕上那枚刻意露出的玉佩。
玉质精美,上面刻着一个“潭”字。
几个士兵的动作瞬间收敛了。
“回上仙,我们在找这个人。”领头者展开一幅画像,“您见过吗?”
潭鸿湘认真看了看,摇头:“我来采购完东西便累了,一直在车里休息,未曾下来。此人也没见过。”
“好。”追兵收起画像。
“你们找他,是为了何事?”
领头者顿了顿。总不能说是为了掩盖他大徒弟的事而去灭口吧?
“…此人偷了一位贵女的珍贵珠宝。贵女下令,必须连人带物一并找回。”
“那这人干这种勾当,实在是可恶了。”
“可不是嘛。那…我等继续去寻这贼人了。”
追兵正要离去。
潭鸿湘忽然开口:“我大徒弟,是不是这几日大婚?”
怕对方不知道是谁,他特意补了一句:“就是来和亲、与你们三皇子成婚的那位。”
领头者脚步一顿,硬生生转回来,挤出一个笑容:“是。前日成的婚。听说…二人十分恩爱。”
他试探着反问:“上仙是要去看望三皇子妃吗?”
潭鸿湘无奈一笑:“我倒是想见。只是手头事务太多,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相见。”
领头者暗暗松了口气,客套了几句,便带人往另一个方向追去。
潭鸿湘放下车帘。
下一秒,一股猛烈的力道将他整个人狠狠撞向车厢壁,后背重重磕在木板上。他倒吸一口凉气,缓过神来时,对上的是一张愤怒至极的脸。
“你这是怎么了?”潭鸿湘揉着肩膀。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怀瑾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一个早就不想活的人,被你救了命,行,我认了,我给你打杂、替你照顾李楠月整整三年,我还清了,我去死——”
他的声音发颤。
“…转头又被你的好徒弟救了。我又欠上她的了。我明明三年前就可以死的。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让你们师徒俩轮着来折腾我?!”
“旁边还有人看着呢。”潭鸿湘朝许安的方向努了努嘴。
许安面无表情:“我可以暂时不当人。你们继续。”
怀瑾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满腔怒火突然泄了一半。他甩开潭鸿湘的手,重重坐回原位。
沉默了半晌,他低声说:“李楠月死了。她自己选的。”
“…嗯。”
“你早就知道了?”
“…嗯。”
“也对。仙人嘛,本事大。”
马车陷入短暂的安静。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怀瑾抬手指了指一旁的许安:“这姑娘谁啊?”
“别用手指人,不礼貌。”
“哦。”怀瑾乖乖放下手。
“三年前新收的徒弟。丞相家的小姐生了病,放我这里养养。如今丞相病重,来信让我带她回去,交代后事。”
怀瑾看向许安,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悯:“小姑娘,也别太伤心了。接受亲人的死亡,是每个人都要学会的必修课。”
“嗯。”
潭鸿湘瞥了他一眼:“别教比你年纪小的人这些。”
他又转向许安:“别人给的建议,你也不必全都听。”
“嗯。”
怀瑾不满:“我教得有错吗?”
“教别人之前,先问问自己做到了没有。过去这么久了,你学会这门必修课了吗?”
“…你他妈又戳我痛处。”
他没有做到。三年了,他依然没能接受兄长的死。
怀瑾闷声道:“换个位置。”
“…不想。”
许安已经拒绝了。但怀瑾没理会,直接把她赶到一边,自己蜷缩进角落,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