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楠月双目赤红,悲愤地望向季之路。
“派人去——”
她陡然扬声,响彻大殿。
“季之路!你好狠的心,你竟要加害于我!”
所有罪责,顷刻间尽数扣在他的头上。季之路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快步上前,死死攥住李楠月,急切辩解:“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我怎会害你!我又何来加害你的理由?定然是旁人暗中作祟!”
他笃定,李楠月是心悦于他,定会相信自己。
“没有理由?”李楠月直视他,声音清亮,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三年前,你作为质子远赴儒月,日子过得何等煎熬!同窗百般折辱,脖颈之上时时刻刻悬着利刃,性命朝夕难保,活得连苟且的牲畜都不如!”
“住口!”季之路厉声打断。
他不愿回忆这些不堪过往,更不愿在满堂宾客面前,撕碎自己苦心经营的体面伪装。
李楠月攥住他的手腕,步步紧逼。
“那里没有一人善待于你。你恨儒月,连这份恨意,也一并落在我的身上。”
她暗中将短刃递入掌心。
“我叫你别说了!”
“噗嗤——”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
季之路满眼难以置信,本能想要拔出刺入身体的利刃。
李楠月忍着周遭拉扯带来的伤痛,死死扣住他的手,将刀刃再度狠狠向内送进几分。
“李楠月,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她微微倾身,如同蓄势的毒蛇,气息吐在他的耳畔。
“何必如此大惊小怪。你我二人,本就是互相利用罢了。”
“你——!”
李楠月笑意泠泠看着他。
“不必这般震惊。我的双手早已染满鲜血,从来便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她松开手。季之路猛地将短刃拔出,染血的兵器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人群之中,怀瑾高声嘶吼:“三皇子谋害和亲而来的长公主!”
巨大的惯性让李楠月连连后退,重重撞向身后的烛台。数支烛火倾倒,瞬间引燃四周帷幔饰物。
眼见火光四起,宾客们惊恐万分,争相向外奔逃躲避。
季之路望着身陷火海边缘的李楠月。
倘若她就此死去,谋害长公主的罪名,他便永远无法洗脱。
他冲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将人带出火场。
李楠月反手扣住他,奋力往烈焰之中拖拽。
“想救我?那就一同赴死吧!”
火势疯狂吞噬周遭一切。死亡的恐惧攫住季之路,他拼命甩开李楠月,将她狠狠掼倒在地,头上凤冠也滚落一旁。
季之路仓皇逃窜,李楠月又伸手攥住他的衣摆。情急之下,他拔出短刀,割断衣袍下摆,狼狈地冲出火海。
李楠月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转过身,闭上双眼。再度睁眼时,熊熊烈火映在她瞳孔深处,心底再无半分恐惧。
木之命运,本就由选择铸就。可以经受风雨洗礼,可以被匠人雕琢成器,亦可以投入烈火,燃作薪柴,予人光亮暖意。无论何种归宿,皆是它存在过的价值。
火势越烧越旺,屋梁倾塌。纵然调动大批人力彻夜扑救,大火直至深夜方才熄灭。
众人于废墟之中翻找,李楠月的身躯,早已与断壁焦土融为一体。
逃出生天的季之路,等来的,便是谋害长公主的滔天罪名。
大殿之上,他竭力抗辩,想要洗清罪责。
零兰步入殿中,屈膝跪下。
“那道菜食,乃是三皇子吩咐奴婢备下。”
季之路怒目圆睁:“是谁指使你来栽赃于我!”
“三皇子,奴婢怎敢。”零兰神色无辜,“奴婢本就是您安插在长公主身侧的眼线,同院一众侍女皆可作证,奴婢只听命于您。”
“安插人手监视长公主,此事确有,对不对?”季慎安开口,明知故问。
当初替换眼线,本就是季之路强行所为。他手握充足证据,只要季之路敢反驳,便会将他彻底钉死。
季之路哑口无言。
李楠月已死。他到最后,都未曾真正看透,她不惜以命布局的全部目的。
季之路被打入天牢。
他苦苦思索自救之法。
为安插眼线一事,他早已得罪大皇子;二皇子向来追随兄长,绝不会出手相助。为博取李楠月信任,他又深深伤了苏乔词,苏太傅背后的世家朝堂,亦会尽数孤立于他。
牢狱之中,意料之外,苏乔词前来探视。
季之路伸手,神色凄然。
“是李楠月算计我,一切都是李楠月的阴谋!”
“嗯。”苏乔词神色平静。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她要害我?”
苏乔词默然不语,沉默便是答案。
“那你为何不早些告知于我!”季之路情绪骤然激动。
苏乔词淡淡垂眸,故作茫然:“我并未说我知晓,我不知道三皇子究竟在说什么。”
“乔词,求你帮帮我,我不想死。”
“谁又能帮得了你?若当真只是长公主蓄意算计,你拿得出她加害你的缘由吗?你拿不出来。可世人眼中,你加害她的证据桩桩件件。大婚之上万千双眼睛亲眼所见,是你备下膳食,亲手喂她进食;是众人看见你手握利刃刺入她躯体。朝堂之上,也查实你派人监视长公主。谋害的罪名,早已板上钉钉。”
……
等待季之路的,唯有一死。他此刻甚至生出念头,倒不如当初和李楠月一同葬身火海。
吴北朝堂之上,众臣议事整整一个时辰,定下对策:处死季之路,同时封锁李楠月已然身死的消息。
吴北久经动荡,国力尚未恢复,朝野上下,无人愿意再启战端。
处决季之路之后,下一道命令,便是捉拿诛杀李楠月带来的一众随从。
兵士闯入府宅四处搜捕,却遍寻不到怀瑾的踪迹。
李楠月谋算周全,早已料到死后会发生的一切。
出事之前,她便对怀瑾交代:“此事了结,你我之间,便两不相欠。”
大火燃起的那一刻,怀瑾已经踏上返回儒月的路途。
信鸟传递的密信并不可靠,吴北这边早有防备,李楠月留在当地的暗探,事发当日便尽数被控制。
怀瑾早早出城,行至一处小镇,周遭忽然骚动四起。
他抬眼望去,官兵拿着他的画像,正在逐户盘查搜捕。
来得竟这样快。
一名兵士,恰好抬眼,与他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