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夜。
李楠月再度失眠,静静坐在床榻旁的地面上。
沉沉黑夜,总会无限放大那些难以宣之于口的苦痛。
谋划已久,明日便是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可事到临头,恐惧依旧死死攫住她。她畏惧死亡,这份恐惧不受掌控,任凭她如何强自镇定,也无法将其驱散。
她闭目静坐,心底反复叩问,自己为何会心生怯意。
良久,答案浮上心头——是牵挂。
她放不下尚在故土的亲人,放不下本该与她相守白头之人,更舍不得自己这风华正茂的年岁,就此归于虚无。
她何其盼望,自己的人生,不要以这样一个句号收场。
可贪生,便当真能得偿所愿吗?
若是活下去,就要眼睁睁看着至亲卷入祸乱,承受生离死别的煎熬。
那样的结局,她绝不要。
漫漫长夜,是她一个人的最后挣扎。
天光破晓,晨光透过窗棂,柔和地落在李楠月身上。
一众侍女鱼贯而入。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遵从早已定好的计划,从冰凉的地面缓缓起身,任由侍女摆布。
洗漱。
更衣。
上妆。
铜镜之中,李楠月容颜明艳夺目。只是那双眼底,不见半分新婚的喜悦,唯有一片沉定的决绝。
她指尖蘸取口脂,亲手完成妆面最后一笔。
手中握住团扇,路过廊下,她抬眼望了怀瑾一眼。
该交代的事,她早已尽数吩咐完毕。
她转身步出房门,坐进花轿。
千里之外的陇月,天气却与临安截然相反。
许安凭窗而坐,望着窗外漫天飞雪,落势未有半分停歇。
他转头望向潭鸿湘。
潭鸿湘守在炉边,一边添着炭火,一边缓缓叙说着故事。
“所以,李楠月真正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潭鸿湘将木柴一根根投入炉中。
“每每讲到紧要处,你总是这般心急。”
许安浅浅一笑:“我素来喜欢先知晓结局,再回头细品过程。”
“那你会反复回味其中种种吗?”
话题忽然偏开。
“若是故事足够精彩,自然会。”
潭鸿湘沉默许久,声音低沉下来。
“若是反复回味的全是刀,那只会徒留无尽痛苦。”
许安望着他孤峭的背影。
“莫要忽然说这般伤感的话。”
“好。”
又一阵静默过后,潭鸿湘才再度开口。
“李楠月她……”
他添完炭火,离火堆明明极近,身上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他垂眸,摩挲着掌心厚厚的老茧。
“这场极尽繁丽的婚礼,于她而言,便是一场盛大的葬礼。她再也回不到故土。她要用自己的死,将罪名栽到吴北头上,催动两国开战,助儒月覆灭吴北。以此提前阻断内患,避免儒月由鼎盛衰败,最终反被吴北吞并的命运。”
……
许安听罢,心头震颤,全然没有料到李楠月竟布下如此疯狂的局。
潭鸿湘站起身,简单收拾行装。
“我们该回临安城了。”
“回去?”
“丞相病情急剧加重,自知时日无多,召你归去,要向你交代后事。”
“那你回去,又是为何?”
“这个故事的终章,需要我,成为其中一环。”
马车轱辘转动,朝着吴北的方向疾驰而去。
临安城内,大婚仪式繁复冗长,一路行至尾声。
季之路回头看到穿着嫁衣的李楠月。
心底生出,此生与她结为夫妻,倒也不错的想法。
虚情假意里竟生出一丝真心。
“夫妻对拜——!”
季之路躬身下拜,身子深深弯下。可身侧的李楠月,却纹丝未动。
“殿下。”季之路低声小心提醒。
“我从清早忙到此刻,一口吃食都未曾进腹。”
“拜完此礼,便可入席用膳。”
“嫁衣我已穿上,路也走到此处,你还怕我逃走不成?”李楠月淡淡道,“我现在就要吃东西。还记得三个月前,你许诺过,春阳楼的招牌菜,要由你亲手喂我。”
时隔许久,季之路哪里还记得什么招牌菜式,一时手足无措。
混乱之间,零兰快步上前。
“三皇子,殿下,那道菜殿下心念已久,厨房早已备好,反复温着,就等着殿下享用一口热食。”
季之路立刻顺势接话:“不错,早已备妥,快端上来!”
多亏自己安插的人出来救场。
菜肴呈上,季之路接过碗筷,夹起菜品,喂到李楠月唇边。
李楠月尝下,弯了弯唇角:“味道很好。”
她不急不缓,吃下不少。
“殿下,婚礼仪式还需继续。”
“好。”她应声。
“哐当——”
筷子自她无力的手中坠落,喉间一股滚烫腥甜猛地翻涌而上。她急忙取出帕子捂住嘴。
满堂的欢喧骤然戛然而止。众人目光齐聚,只见素白帕子之上,触目惊心的血色晕染开来。
那盘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