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上午。
李楠月本想找个人带路去春阳楼，有侍女主动上前自荐。
她笑着应了，正要起身，那侍女故作抬头看天。
“殿下，外头这时候日头正毒，可千万别晒着您。”
李楠月无奈摊手：“那便晚些时候再去。”
一个时辰过去，外头日光依旧炽烈。侍女估摸着季之路吩咐的时间将近，又上前提议。
“您是想让我出去挨晒？”
“奴不敢。只是若去晚了，春阳楼未必还能留出上好厢房。殿下可以坐马车去，断然不会晒着。”
李楠月被她说笑了：“成。”
她正要进马车，回头看了那侍女一眼。
“你叫零兰，是吗？”
侍女愣了一瞬：“是，奴叫零兰……多谢殿下赏的药……”
她话还没说完，李楠月已经弯腰进了马车。
马车在春阳楼最右侧停下。李楠月有些意外，为何不停在正门中央。她掀帘望去，只见门口正停着一辆华丽马车。
马车内走出一位温婉女子，而门口迎接的人，正是季之路。
李楠月适时露出几分疑惑，问跟来的侍女：“这姑娘是谁？”
侍女回道：“苏太傅家的苏小姐。”
她冷笑一声：“苏小姐？”
李楠月放下车帘，下车进店时，正好看见季之路领着苏乔词往左边第一间厢房去。
身旁怀瑾找人订厢房，侍女见李楠月望着二人上楼，面上不悦，便在旁添了一句。
“三皇子前几日才给殿下送了礼物，表白心意，虽说二人往日交情不错，可这个时候私底下见面，只怕……”
“……”
怀瑾订好厢房，转头见李楠月脸色不佳。
“上去吃饭。”
“你去吃吧，我现在没什么心情闲坐。”
“那账单算谁的？”
李楠月气笑了：“我请客，我买单。”
“好，别跑了。”
怀瑾上楼，进了左边第三间厢房。李楠月站在原地想了片刻，也跟了上去，脚步却在最左边的厢房外停住。
房内。
苏乔词双手将装着季之路往日赠礼的木盒，重重放在桌案上。
季之路试探着喊了一声：“苏小姐？”
苏乔词转头看他，眼底是世家儿女骨子里的清傲与骨气。
“是我未曾看清三皇子真面目，便轻易交付真心。这亏，我苏乔词认。今日约见三皇子，便是要将你送我的东西，尽数交还。”
季之路神色复杂。在他的计划里，苏乔词该哭着质问他为何辜负，而不是如此冷静。
没关系。
他立刻流露出愧疚之色。
“真抱歉，苏小姐。不是给了真心，就一定能换来真心。情之一字，讲究缘分。我与你只能做志趣相投的朋友，难做恩爱鸳鸯。我与长公主……希望你作为朋友，能真心祝福。”
这一番说辞，倒真让苏乔词对他另眼相看。
“没有三皇子这样办事的。”
用过便丢。
“……三皇子如果真的感到抱歉，那就还吧。真心就算了，毕竟你的心在长公主身上，我要不起。还点你能还的，人脉、资源、钱财，把你捧到这个位置所花的一切，都算清楚。”
苏乔词靠近季之路，伸手索要。
“你还吗？”
“……”
“还得起吗？”
“……”
“你并不是真心抱歉。”苏乔词指尖一点，戳在他心口，“你只是用完了，利用完了。以为说几句抱歉，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她步步紧逼，每一句都不给季之路反驳解释的机会，逼得他连连后退。
“……”
“那是不可能的。他人给予你的，你不还，命运自会让你以各种方式一一还完。”
季之路背靠墙壁，已无路可退。
“你躲不掉。”
原本的计划，该是苏乔词约他出来，他再想办法让李楠月“无意”撞见这一幕，在门外偷听。苏乔词向他哭诉，他则高高在上地告诉她，自己的真爱是李楠月，以此让李楠月相信他的真心。
可现在，局面彻底失控。
“够了！”
季之路猛地推开苏乔词，近乎落荒而逃。
李楠月站在门外。季之路开门的一瞬，两人正面撞见。
门开时，季之路奇怪地左右看了一眼。
人呢？
就在前几秒，李楠月身子轻盈一转，推开第三间厢房的门，悄声走了进去。
怀瑾正吃着饭，疑惑地看着突然进来的她，歪了歪头。
“怎么了？”
李楠月看着他已经吃完，面前叠着几只空碗，无奈笑了笑。
“没事，继续吃吧。”
李楠月能感觉到季之路离开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下。
人没有走远。
他的计划失败了，可她的计划，才刚刚进行到一半。
她推开门走出来，正与要离开的苏乔词对上视线。
鹅蛋面容莹润似暖玉，远山眉平直舒展，不见愁绪，也无半分笑意。一双清润杏眼眸光沉静，平和落在人前，淡漠却不失礼。
二人都因对方的容色，多看了一眼。
李楠月靠在木栏上，笑着打招呼。
“苏小姐好。”
苏乔词冷漠往前走。
“我就是三皇子喜欢的那位。”
苏乔词停下脚步，扭头看她，又转身走了回来。
“真是巧，能在这里见到儒月来的长公主。”
“是挺巧的。这春阳楼我头一回来，倒先见了皇子，又见了世家小姐。”
苏乔词心中明白，李楠月什么都知道。
“既然都知道了，那我就敞开窗户说亮话。三皇子绝非殿下的良配。”
她不忍心季之路再去骗别的姑娘。
“我不知道是不是良配。我只知道，他喜欢我，我对他也有意思。这样，就够了。”
“殿下多半是被他骗了。他与我在一起时，也是满眼满嘴都是我。如今呢，在更高的利益面前，还不是说抛下就抛下。”
李楠月笑了。
苏乔词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一样。”
“殿下说明下，哪里不一样？”
“你们只是朋友。朋友和心上人，怎么能混为一谈？”
“朋友？”
“对啊。他对我说，你们是朋友。我不在的时候，他也只把你当朋友看待。”
“他不是——”
李楠月抓住苏乔词的胳膊，打断她后面要说的话。
“你们只是朋友，是苏小姐自己多情，把自己代入了心上人的身份。即便他真的只是看中利益，那又如何？苏小姐你不能给他更好的前途，那便由我来给。你不要拖累他，好吗？”
苏乔词听笑了，抬眼却看见李楠月眼底的危险。她顺着那目光，往身后看了一眼。
愣了一下。
后面有什么？
一根柱子旁，露出半衣角。
苏乔词扭过头，略一思忖，声音压得极低，只让两人听见。
“长公主想要他什么？应该不是爱，对吧？”
“要的很简单。”李楠月轻声道，“他的命。”
够狠。
不愧是传闻中杀死自己父亲的人。
苏乔词后退一步，扬声开口。
“既然长公主如此爱三皇子，那我便献上祝贺。二位一定要幸福。”
季之路从那根柱子后走了出来。
他心中着实意外。原以为计划失败后，李楠月对他的好感会减少，没想到她对他的情意竟如此之深。
知道对方全部不堪后还能爱，远比只爱伪装出来的深情更重。前提是，这份爱必须是真的。
李楠月看向他。
“三皇子在偷听吗？”
“怎会。只是走到外面时，想起苏小姐还的东西没拿。”
苏乔词朝前走时，向他投去一眼。
那眼神里，只有同情。
季之路觉得奇怪。
李楠月带着笑意上前。
她的笑让季之路恍惚了下，好像…梦回当初他还是吴月的质子，被她帮助的时候。
他的眼底出现了他自己都没有查觉到的几分真心。
“你真的真心爱我吗？”
真心转然被假意和寒意替代。
“当然是真心，怎么会有假。”
李楠月当年走之后，没了那谢家少年，但有别人出现，他反抗了…被群人打了半死，这才被送回来。
他看到李楠月能为她当初的帮助动容。
“辜负真心的人，下场会很惨。你真的是真心吗？”
这是两人之间，第二次出现这句话。
季之路也能透过她看到他最屈辱的时候。
“当然是。”
季之路，你没有机会逃了。
李楠月拿扇子轻轻打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