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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无视的怀瑾心头火起,快步跟上,言语尖锐:“你的老师是沈婧渊,对吧?世人都夸他战无不胜,元朔一战,怎么就丢了性命?死便死了,为何还要害人,拉旁人一同赴死?!”

轮椅猛地停住,李楠月调转方向,正对着怀瑾。

她猜想这人定是有至亲殒于元朔之战,才怀有这般深仇。可沈婧渊亦是那场战事的牺牲品,凭什么任由他这般羞辱?

迎着怀瑾轻蔑的目光,李楠月骤然抬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一把抽出他腰间佩剑——这把剑本就是怀瑾磨利擦亮,预备用来取她性命的。此刻剑锋,反倒被她抵上他的脖颈。

“你再乱说一句试试。”她声音冷如寒冰,“我不介意先刺瞎你这双轻慢人的眼,再割了你乱吠的舌头。”

怀瑾忽然笑了,笑意里满是不屑:“没人会惧怕一个站不起来的瘸子。”

说着,他直接戴上手套伸手去握剑身,仿佛不觉疼痛。李楠月眼神一厉,持剑刺向他手臂,却似撞上坚硬硬物。未待细察,剑身已被他猛地向后夺拽。

“这场无聊的游戏,该结束了。”他沉声说道。

“是吗?”

李楠月另一只手迅速拔下发间饰物,当作暗器掷向他。怀瑾心头一紧,慌忙松剑后退,脸上仍被饰物划开一道血口。趁这一瞬,李楠月发力推动轮椅向前,剑尖直指他的眼睛,相距不过数寸。

“这回,你还敢动吗?”

眼目本是软处,她笃定这一剑能刺入。

身后的潭鸿湘方才一时分神,再抬眼,已是剑拔弩张。他连忙快步上前,俯身按住李楠月肩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面对闹脾气的孩子,带着无奈。

李楠月抬眼望他,无声发问:今日这事,你偏护谁?

潭鸿湘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握剑的手,语调温和:“师父知道你本性良善,不会真的伤人。乖,把剑放下。”

她目光转向怀瑾,潭鸿湘顺势收回手。李楠月收剑归鞘,不再多言,独自推着轮椅向内走去。

潭鸿湘没有立刻跟上,留在原地看向正低头检查假肢的怀瑾,语气骤然冷厉,带着郑重警告:“你看清楚,她不是你的仇人。她是我的徒弟,尚未及笄。心里的恨,要去找真正害死你亲人的人清算!”

言罢,他转身追上李楠月,只留怀瑾一人立在原地,慢慢消化这番话。

……

推了许久轮椅,李楠月终是乏力,默许潭鸿湘来推。

“他是谁?”她终究忍不住开口询问。

潭鸿湘缓缓答道:“一月前我去别的山头采药,碰巧救下他。刚发现时模样极惨……那一带狼群横行。寻到他时,一条胳膊已被野狼咬断,浑身浴血。我费了无数药材,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顿了顿,回忆当时情景:“他醒后,反复只问一句话:‘我哥呢?’我带着他在附近搜寻,一无所获。想来,他兄长已是遭了狼祸。若是当时狼群无猎物可寻,他也很难活命。”

听闻这些,李楠月心底生出几分怜悯。

……

入夜,她再度坠入大火梦魇。

滚烫房梁压住下半身,剧痛催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求生的挣扎,换来无尽绝望。双手死死抠住灼热地面,指甲几欲碎裂,她拼尽全力向外爬行。

猛地惊醒,被褥早已被冷汗浸透。她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灼烧的剧痛与窒息感如附骨之疽,久久不散。

她来陇月的第一夜,便遇上了恶劣天气。

李楠月独自推着轮椅到外面。

昏暗云层如浸墨棉絮,沉沉压在天际,暮色急速沉落,浓得化不开。檐下灯笼在狂风里剧烈摇晃,微弱火光被寒雾撕碎,光影纷乱翻卷。

不多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她在雨幕前静坐许久。

某一刻,心头骤然清明:困住自己、难以挣脱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李楠月推动轮椅,停在廊檐最靠近风雨的边缘,用尽气力朝着雨里高喊:“我乃是天之骄子,自降生便受万星垂眸;金樽玉器盛不下我的豪情,山河日月照不透我的锋芒!剑锋所指,百兽蛰伏,同辈之中,谁人不仰首望我!世间磨难,休想将我囚困!”

她的声音被风雨揉碎,却带着不肯弯折的韧劲。

……

屋外暴雨肆虐。

午夜,怀瑾也坠入旧梦。

那颗早已破碎的心,刚刚勉强接受兄长云舒已逝的事实,却依旧执念着,想把兄长带回那个他认定的家。

回忆里——

饿狼在身后紧追。他腾出一只手御敌,当先一头狼猛扑而来,他反手攥住狼前肢,狠狠砸在地上。

单人或可搏杀一头孤狼,可围上来的,是狼群。

他的心瞬间沉至冰点。

扑上来的野兽轮番撕咬,他的胳膊终被生生咬断。极致剧痛下,他重重倒地,发出凄厉哀嚎:“啊——!啊啊——!”

怀里的人随之摔落在陡峭山坡上。

唯有他,顺着坡身滚了下去。

他当时想着,不如就此死去。若运气好,尚能到黄泉与云舒重逢。

……

怀瑾骤然睁眼,神智尚未回笼,便急切低唤:“哥——!哥?……”

一旁正放下木活的潭鸿湘闻声走近:“原来你还有兄长。实在抱歉,我在那片地方只寻到了你一人。”

他平静陈述:“你的胳膊是被狼群所伤,想来当时凶险。你兄长……恐怕已经遇难。”

怀瑾只觉心脏被狠狠攥紧,痛得难以呼吸。仅剩的右手死死攥住被褥:“我真没用!倒不如死了干净!”

潭鸿湘淡淡开口:“想死是你的自由。可我不能白白救你——为救你耗去不少珍稀药材,你若是就此殒命,我岂不是白费功夫?你要先还清这份债。”

“要怎么还?”

潭鸿湘等的便是这句:“一命抵四年劳作,这笔交易不算亏。”

对渴求生机之人而言,自是划算。可怀瑾一心求死。

他本盼着一身清净,无债而终。兄长云舒一死,这点心愿已成泡影。他注定要背负这笔恩情,熬完四年,再干干净净赴死。

“好。”他应得极轻,却耗尽气力。

……

这场噩梦,一个月来反复上演。每一次重现那段惨状,他唯有落泪。

那一日雨里的悲剧,他终究逃不开。

李楠月廊下的呐喊,本是潭鸿湘夜里想去探望时听见,令他稍稍安心;却也猛地惊醒了困在梦魇里的怀瑾。

怀瑾骤然坐起身,戾气翻涌,朝外厉声怒骂:“是不是有病!半夜不歇息,在这里大呼小叫!”

吼声落下,他剧烈喘息,用假肢护住双眼,掩去眼底汹涌的泪水。

那场大雨浇熄了明火,却让另一场冷雨,长久落在心底,潮湿而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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