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沉默片刻,终是不耐抬手:“退便退吧。”
……
“第二件?”
李楠月依旧叩首:“求皇上准许沈家公子退出宫中学堂,改延师于府中授课!”
帝王语气带上探究:“第一件,朕尚能体谅你的心思。只是这第二桩,说说缘由。”
“女儿的恩师已然亡故。”她声音轻颤,额角抵着地面,似要把痛楚压入砖石,“沈家失了主心骨,如今由恩师的胞弟代管家事,终究是商贾出身。宫中学堂里,学子多是高官子弟、宗室宗亲,家世悬殊,难相融。
那孩子,是恩师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肉,亦是女儿仅存的念想。”末句带上哭腔,“我实在不忍见他在学堂里受半分委屈!”
帝王静了片刻,沉声应允:“准了。”
宫女上前,扶李楠月坐回轮椅。这宫女垂着眼,正是先前假死脱身的曲安兮。
李楠月攥紧扶手正要告退,帝王缓步自内室走出,明黄龙袍扫过地面,在她身前站定,忽然抬手指向自己,抛出一句让她费解的问话:
“在你心里,朕是何等样人?”
李楠月一怔,抬眸望向他深邃眼底,静静思忖,坦诚作答:“是一国之君,是我的父亲,是我敬佩之人……也曾是我想要成为的人。”
帝王定定凝望着她。那双眸子里没有谄媚,亦无畏惧,只剩澄澈纯粹的孺慕与敬重,如初生朝阳,映出他的影子。
他忽然低笑,笑声渐朗,化作畅快的长笑。
李楠月坐在轮椅上,满心茫然,不解这句答话,何以引得帝王开怀。
……
早朝钟声余音未消,散朝官员陆续出宫,衣袍摩挲与低语汇成喧嚣。
虞丞相随人流前行,身后忽然传来微弱动静。
李楠月伏在轮椅上,身子前倾,费力伸长手臂,几番试探,终于攥住他官袍的衣袖。虞书澜迈步之间被一拽,脚步顿住。
他下意识挣了挣衣袖,轮椅上的人被力道带得一晃,低声急呼:“留步。”
李楠月松开手。
虞书澜回头,见是她,面露讶异:“殿下?这是……”
“我有事相求。”她抬眸,压低声线,扫过周遭往来人影,“此地人多眼杂,不便细说,寻一处僻静之地。”
……
二人寻到宫内无人的角落,只剩风拂花木的轻响。
虞书澜心思缜密,反复环顾确认无人窥探,方才转身。恰在这时,身后闷响一声——“砰”!
他猛地回头,只见李楠月已然直直跪在地上。
“殿下!万万不可!”虞书澜连忙上前,伸手欲扶。
她却执拗不起,仰头望他:“我有一事求丞相!”
虞书澜伸出的手顿在半空,听出她语气沉重,收回站直,神色沉下,暗自揣测她所求,静待下文。
“我此去陇月,归期渺茫,不知何日重返临安。”李楠月垂首,额头轻贴地面,“沈家如今失了依靠,恩师生前所言所行,树敌众多。沈家需在朝堂寻一座靠山,方能安稳,护沈希知不被人欺凌。”
她语气恳切:“您是百官之首,权位最重,除却君王,少有人敢与您抗衡。求丞相,做沈家的靠山!”
虞书澜眸间寒意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心绪。
他暗自感慨:沈婧山当真教出了这样重情重诺的孩子。九年教诲,恩情与责任,令她甘愿以一己前路,护好故人遗孤。
这大抵便是沈婧山这一生,打得最安静、最长久的一仗。
……
倒计时1:接人。
马车里暖意融融,却压不住许安身上的低热。她靠着车壁,面色潮红,呼吸带着灼人的热气。
虞书澜望着她,眉峰紧蹙:“仍在发热,何苦非要前来?”
许安抿唇不语,眼皮沉沉垂着。
“劝不动你。”虞书澜轻叹一声。
“丞相将我安排在这辆车上,本就不是送我去学堂。”
“去了又如何?把热病传给其他学子?”
“那带我入宫,是为了什么?”许安追问。
“出来透透气。”虞书澜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总闷在府里,蔫得像开败的花,出来晒一晒也好。”
许安不再接话,重新昏昏沉沉靠回车壁。
后来虞书澜入朝赴早朝,马车便停在宫道旁等候。许安昏沉半晌,悄悄解开勒紧脖颈的斗篷,趁马夫打盹,推开车门溜了下去。
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
她要去找李楠月。
……
辗转寻觅,她见到了等候国师的李楠月。
看见许安,李楠月淡淡一笑,在许安开口致歉前,先轻声道:“谢谢你。”
“……”
“谢谢你,让我活了下来。”
许安将到了唇边的道歉咽了回去。
“你叫许安,对不对?”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个世界里的人唤她这个名字。许安并不觉得,李楠月会加害自己。
她点头:“嗯。”
“名字很好听。”李楠月轻声赞道。
“多谢。”
李楠月话锋一转:“你本不属于这里。”
“嗯。我身负任务,任务了结,便会离开。”她语调平静,似也尝过相似的离别与宿命。
李楠月没有追问任务内情,抬手解下身上的斗篷。料子是上等云锦,浸着连日服药的淡苦气息。
她伸手将斗篷披到许安肩上:“先前你赠过我一件,如今,还给你。”
“不必。”
“要的。”李楠月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人情与物件,欠了便要偿还,没有不了了之的道理。”
许安不再推辞,微微俯身,方便她系好系带。绳结轻轻打好,暖意顺着云锦漫开,驱散寒意,稍稍压下发热带来的昏沉。
……
不远处,一辆马车缓缓停稳。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来人,便是前来接李楠月的国师潭鸿湘,对外化名陈雁湘。
临行前,李楠月忽然倾身靠近许安,温热气息拂过耳畔,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低语:“许安……我素来不愿亏欠旁人。你予我的恩情,我必会偿还——给你,与我性命等价之物。”
倒计时:0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转动轮椅,朝着马车的方向缓缓行去。许安凝望着她的背影,正要转身离开。刚走出两步,一道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她脑海响起:
【检测到附近存在第二名执行者:陈雁湘(当前身份:国师)】
【尝试发起联络申请…】
【联络被对方拒绝】
“陈雁湘”三字如细针,刺破记忆,许安心头一震,恍然记起这个名字的由来。
她脚步猛地顿住,骤然回头望去。
国师正抬手,为李楠月拢好外袍,动作轻柔。似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望来——二人隔着缓缓前行的李楠月,视线猝然相撞。
他发色特殊,乌丝间掺着数缕银白,松松披散,未束冠簪,自带一股散漫。额间一点朱砂,衬得素净面容格外鲜明;耳坠是红珊瑚串成,随细微动作轻轻晃动,为一身清冷添上一抹艳色。
眉眼细长,看人时似蒙一层薄纱,朦胧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