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3:
放学时分,沈希知抽噎着挪回沈府,装书的布包拖在地面,蹭出细碎摩擦声。望见花歧的那一刻,他哭得更凶,小小的身子不住抽颤,僵立原地。
花歧快步上前,薄茧轻拭他脸颊泪痕:“学堂里,是谁欺了你?”
“不是我……是殿下,殿下受了委屈。”
花歧在他身前蹲下身,静听侄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叔父,我想见殿下,我想去看她。”
黄昏漫过宫墙,天色渐沉如墨。素来不涉朝堂宫门的商人花歧,领着极少入宫的沈希知踏入朱红阙门。二人不识宫中路途,在偌大皇城辗转,逢宫人便打听平阳殿,绕了无数弯路。
待寻到平阳殿,入目只剩大火焚尽的残垣。直至夜色裹住整座皇城,他们才找到大皇子的宫邸。
花歧在殿门前轻轻推了推沈希知的后背:“去吧,叔父在这里等你。”
沈希知提起衣摆奔入,瘦小身影转瞬没入殿内深处。花歧独坐阶上,点燃烟斗,一点星火在昏夜里明明灭灭。
他抬眼望向天际,月色被浓云掩去,不见半分清辉。
……
沈希知轻轻推开门,殿内只燃寥寥数支烛,光线昏沉。他走到烛架旁,伸手探入广袖摸索火折子,想再添几分光亮。
身后传来声响,语调温柔,裹着未散尽的哭腔,带着迟疑:“来的……是希知吗?”
沈希知还在袖中翻找,下意识点头。
李楠月低低一笑,嗓音沙哑:“天黑,我看不见。出声应我,我才知晓。”
沈希知回过神,仰起小脸应答:“是,殿下,我是沈希知。”
黑暗里,他急于看清她,指尖终于触到火折子,掀开盖子吹亮那一点荧荧火光,小心捧去引燃烛芯。火苗噼啪一跳。
烛火乍亮的瞬间,勾起李楠月的创伤应激。她浑身骤然绷紧,如同再遇烈火灼烧,慌忙推动轮椅躲入帘后,声音抖着藏不住惊惧:“灭掉!快把火灭掉!”
沈希知被这突发的恐慌怔住,手忙脚乱吹熄火苗,微光转瞬沉入浓黑。
他在黑暗里伸臂摸索。李楠月不再出声,少年循着零星动静张望试探,步步后退。脚下忽然被一物硌到,是落地的木梳。他脚下一滑,向后急倒,预想里的磕碰没有到来,反倒撞进一片温软的怀抱。李楠月伸手托住他的胳膊,他顺势坐在轮椅边,未曾摔伤。
“殿下!”沈希知又惊又喜。
李楠月松开手,待他坐稳,轻轻将他转过身面向自己,环住腰,把少年抱到腿上。黑暗中,能听见她尚且不稳的喘息,惊魂未定。
“本打算明日再寻你,倒没想,你先来了。”李楠月声音依旧沙哑,缓缓抚着他的后背,“是独自入宫,还是有人带你前来?”
“叔父带我来的。”沈希知的声音闷闷埋在她颈窝。
“他就在殿外?”
“嗯。”少年忽然仰起小脸,小手在暗处摸索,“殿下的腿……会疼吗?”
李楠月身形微滞,短暂停顿,很快如常,抬手抚过他的发顶:“无碍,我好好的。又是听旁人传言,知晓我出事了?”她轻笑,想轻描淡写带过,只是受过火伤、哭过许久的嗓子,像浸了细沙,藏不住破绽。
沈希知忽然将额头抵上她肩头,一手紧搂她脖颈,另一手顺着衣襟往下探,指尖攥住她大腿皮肉,轻轻掐了一下。
“真的没事?”
“真的。”李楠月语调平静,听不出波澜。
沈希知稍稍退开,隔着黑暗望向她,想从眼底捕捉躯体剧痛的痕迹,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
“殿下没有骗我,您真的……不痛吗?”他呼吸渐急。
“我何时骗过你?”李楠月声轻如叹息。
指尖下的肌肤,毫无知觉传来。
沈希知缓缓松手,定定望着她,终于明白她双腿已然失感。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摇摇欲坠。短短片刻,心底掀起摧垮一切的风浪。
下一瞬,他猛地紧搂住李楠月的脖颈,埋首在她肩窝,滚烫泪珠不断落在她肌肤上。
李楠月浑身一僵,语气泛起慌乱:“怎么哭了?是我不好,惹你难过了?”
“呜呜……”沈希知语不成句,只剩压抑的呜咽。
“是我不好,都怪我。”她无措地轻拍他脊背。
“不!殿下是最好的!”他带着哭腔低喊,小手攥皱她衣襟。
他的殿下这般好,何以要承受这般伤害。
……
李楠月在黑暗里哄了许久,直到少年的抽噎慢慢平息,才换了话题,轻拍他的背:“今日在学堂,有人为难你?”
“有。”沈希知的声音仍带着哭过的闷哑。
李楠月心头一紧,环着他的手不自觉收紧:“是谁?”
“谢瑞。”
听见这个名字,戾气自心底翻涌而起,一念便起除之后快的心思。她伸手,在黑暗里细细抚过他的脸颊、臂膀,指尖微颤:“他伤了你何处?”
沈希知被她抚得发痒,缩了缩脖子:“殿下,我没有受伤。”
她仍放不下心,一路摸到衣角,确认没有伤口,才稍稍松气。
沈希知像寻到归处的幼猫,重新软软靠回她怀里,脸埋在她颈间。
“他没能伤我,反倒被我打了。”语气里藏着一点少年人的自得。
“好本事。那他可禀告夫子罚你?”
“没有,这事于他面上无光,不愿声张。”
“其余学子呢?还有人欺你?”
“没有了,他们见我赢了谢瑞,便不敢再来招惹。”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又问:“那……你还愿意来宫里的学堂读书吗?”
沈希知毫不犹豫地摇头,小脑袋在她颈间蹭了蹭:“不愿。除了殿下,旁人都不好。”
……
闲谈间,沈希知渐渐困乏。李楠月轻声同他道别:
“我要去往别处,归期不定,但我定会回来。
我不在你身边时,好好照料自己,听叔父的话,日日开怀。”
话音落,沈希知眼皮越来越沉,小脑袋一点一点,终是抵在她颈窝沉沉睡去。
李楠月将他往怀里拢紧,环住他的腰,额头轻轻靠在少年肩头。
良久,她推动轮椅向外而行。廊下,花歧正坐在台阶抽着烟斗,见她出来,捻灭烟蒂起身。
李楠月微微蹙眉,带着几分嫌忌:“别过来,站在原地,等烟味散净再说。”
“倒是麻烦。”花歧低声嘟囔,却乖乖止步,抬手在身前扇风,散去烟气。
待气味淡去,李楠月开口:“转过身,蹲下。”
花歧依言照做。她小心将熟睡的沈希知放到他背上,细细理平少年衣襟。
“自明日起,不必再送他入宫求学。寻从前的先生,入府授课。”
花歧稳稳托着背上的孩子,抬眼看向她:“入宫读书本是圣意,你有法子推辞?”
李楠月迎上他目光:“此事不必你费心。明早,我自去求陛下恩准。”
……
倒计时2:
天刚破晓,李楠月独自摇着轮椅候在景明宫外。一身素白衣衫,衬得往日张扬明艳的她,看着单薄易碎。
她清楚此行所求,指尖不住轻颤,分不清是晨寒浸骨,还是心绪翻涌难安。十指攥紧,额头抵在冰凉指节上。待陈公公折返传旨,她才收回袖中蜷起的手,指腹尚留泪痕。
“皇上宣您入内。”
她拭去残泪,重新握上轮盘,驱动轮椅碾过门槛,停在影壁之后。
殿内传来帝王平静无波的声音:“早朝未启,你这般早来,所为何事?”
轮椅碾过地砖,轻响传开。李楠月奋力撑着轮椅伏身跪地,脊背竭力挺直,额头贴着手背:“回皇上,女儿为两件事而来。其一,恳请与沈家公子退婚!”
“当初是你亲自求下这门婚约,如今又主动请辞,你将婚事视作儿戏?”帝王声调沉下,“朕本打算待你及笄,敲定你与沈家的亲事。就算你远赴陇月,来日亦可归临安完婚。”
她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声音哽咽压抑:“如今女儿双腿已残,余生困于轮椅,不忍拖累健全之人。此番远赴陇月,归期渺茫,不该占着他的姻缘,误他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