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算如何安置你?”
事到如今,她不必再瞒曲承宴:“安排我假死脱身。”
“需要我做什么?”
“……你。”
曲承宴的身躯轻轻发抖:“我只求你活下去。我们之间再无可能,如今我不敢奢求别的,只盼你好好活着。”
这句话几乎是自胸腔挤压而出,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她能活下去,已是他最后的执念。
“桑悦”泪水再度决堤,浸透他的肩头。
……
曲承宴最后一问:“告诉我,你的真名。”
“……”
“连名字,都不肯与我说吗?”
“我……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曲承宴静默片刻,抬手轻轻抚过她湿冷的发丝:“我为你取一个,随我姓,与我有所牵绊。”
她用力颔首。
“便叫曲安兮。取自‘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
“曲……安兮……”她低声重复,唇角浮起苦涩笑意,“真好,我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了。”
……
天将近晓,地牢深处的这段纠葛暂时落下帷幕。
而平阳殿方向,新的悲喜才刚刚开始。
……
另一边,皇后哭着扑到昏迷的李楠月身侧,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她颤抖抬手,指尖小心翼翼贴上女儿苍白的脸颊,泪珠滚落不绝:“我的女儿……我的乖女儿……”
她将脸紧紧贴着李楠月冰凉的面颊,哽咽难喘。
身后的贵妃声音焦灼,满是无措:“怎么办?我们要如何护她?”
“去找国师。当年他救过楠月一次,楠月又是他弟子,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只要他肯来,将楠月带走,便还有生机……一定能平安。”
“……一定没事的。”
这是身为母亲,她第一次这样紧紧抱住女儿,声音破碎:“娘……对不起你,对不起……”
贵妃闻言,转身便要回寝宫取纸笔。皇后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唤住她:“用我那边的纸。”
贵妃手上未停,随口应道:“不过写一封书信,不必这般讲究。”
“那纸是国师当年留下的,他说过,以它写字焚化,讯息能直达他面前。”
贵妃当即停手:“快!让人去取……不,告诉我位置,我亲自去。”
“在我床榻暗格里。”皇后抱着李楠月的手不住发抖,费力自袖中摸出钥匙递过去,“钥匙给你。”
贵妃接过钥匙,抬手用袖角替她拭去泪水:“宣楠枝,别再哭了。你一哭,我也要跟着落泪。”
“孩子明明活着,却受这么多苦!”宣楠枝泣不成声。
……
贵妃提着裙摆,衣摆拖曳在地,走进皇后寝宫,宫人不曾阻拦。
她快步行至床前,掀开铺陈的被褥,露出底下木板。找准锁孔,插入钥匙旋开——暗格空间不小,堆满旧物:小玩具、信笺、发饰,不少物件上留有字迹,写着“楠月三岁生辰快乐”“楠月七岁……”“楠月十岁……”
她在杂物里翻寻国师留下的黄纸,片刻后摸到数张空白黄纸,取出收好,再仔细锁好木板、铺回布帛。
心底暗忖:暗格这些旧物,最好别被旁人发现。
她持纸离开,未曾察觉方才这一幕,已被人悄悄看在眼里。
……
回到殿中,贵妃看向宣楠枝:“你来写,还是我?”
宣楠枝刚要松开李楠月上前,姜知月又改口:“罢了,你的字不好看,还是我来吧。”
她卸去护甲,俯身执笔,在黄纸上缓缓写下:
谨祝秋绥,文祺笔健。
久未拜晤国师,此番冒昧传书,实有要事相求。
如今临安乱象,不输十四年前。宫中有人蓄意加害楠月性命,我身为母亲,一心护女,却力有不逮。恳请国师念及楠月是您门下弟子,返回临安,接她前往您处避祸。
若您肯出手相助,他日但凡有所差遣,我必倾力回报。
落款:宣楠枝、姜知月。
写毕,她将信纸递与宣楠枝过目。
宣楠枝看完,轻轻点头:“写得很好。”
她小心将李楠月交由姜知月抱着,取来烛火点燃黄纸。纸张遇火蜷曲焦黑,化作细碎灰烬。
姜知月望着宣楠枝落寞的背影,轻声开口:“真舍得再送她走?上一次一别便是六年,这一回,又不知要等到何时重逢。”
宣楠枝身形微晃,单手撑住桌沿稳住身子,声音低哑蒙尘:“……可除此之外,又能如何。”
……
不多时,方才燃尽灰烬之处,凭空浮现出两张黄纸。一张折得齐整,另一张写着:【嗯,给我两日,将叠好的纸呈与皇上。】
国师选择借皇后之手递信,自是不愿直接卷入皇帝与后宫的对峙。他只给答复,不做求情,态度已经十分明确。
……
皇后再度踏入景明宫。
皇帝率先开口,语气冷淡:“二处已然查清,这场纵火是你与贵妃谋划。皇后,你是前来认罪的?”
皇后垂眸,自袖中取出那叠黄纸,抬眼望向帘后若隐若现的身影:“臣妾前来,是禀报另一桩事。国师借仙法传信于臣妾,托我转呈皇上。”
陈公公上前接过,小步躬身送入帘内。皇帝拆开信前,目光先落在宣楠枝身上,再展开信纸。
纸上文字如下:
【皇上,臣潭鸿湘,于胧月清修。
近两日于仙门旧址观星占象,测得徒儿命格殊异。她本已渡过大劫,劫难却再度折返,此番危机,是有人索她性命。
臣仅此一徒,断不忍见她殒身。劫数未消,臣欲亲至临安,接她往居所避祸。公主亦是皇上骨肉,想来皇上亦盼她平安。
臣预计后日抵达。】
这封信,不是恳求,是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