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李楠月未死这一变故,“桑悦”被曲承宴带到二处,原本的假死脱身之计,只能暂时搁置。
自二处押往一处的路上,久未得见的日光倾落下来,“桑悦”不由抬首多看了两眼。外头的风一日冷过一日,刮在她单薄囚衣上,刺骨寒凉。
她本不是孱弱之人,可连日轮番拷问,再加上每日难以下咽的残羹冷食,再好的体魄也经不住耗损。冷风一卷,她止不住咳嗽,浑身剧烈发颤。
忽然一件温暖大氅裹上身。“桑悦”一怔,抬眼望向曲承宴。
一旁锦衣卫见状出声阻拦:“给犯人添衣,不合规制。”
曲承宴头也不回,冷声道:“追责自有我一人承担,轮不到你来置喙。”
锦衣卫一时语塞。曲承宴的职位来路虽颇有争议,行事却素来坦荡,无论自己或是下属出了差错,向来一力担下,从不推诿。
“曲承宴,”“桑悦”开口,声音沉静,与她此刻狼狈模样并不相称,“火是我放的,主谋是皇后。无论是在一处还是二处受审,换谁来问,我的供词都不会变。”
曲承宴回身,目光凝在她脸上,韧劲分明:“理由。”
他步步紧逼:“皇后待你恩厚,更绝无加害大公主之心。背后真正指使你的人是谁?”
“……为何不能是皇后?”“桑悦”梗着脖子与他对视,底气却虚如风中残烛。
曲承宴喉间微滚,语气稍稍放软,带上一丝妥协:“只要说出幕后主使,信我,我能保你活命。”
她抬眼,眼底浮起一丝茫然的希冀:“那你……能求大公主宽恕我吗?”
“你不信我?”他眉峰微蹙,“我同你说过我与大公主的渊源,你忘了?”
“桑悦”怎会忘记。眼前这人曾对她剖白真心,连心底最深的秘密都毫无保留。
他予她一片赤诚,她能回馈的,唯有漫天谎言、处心积虑的欺瞒。世人轻易道出的情意,于她而言,从来拿不出手。情爱本如对等的天平,而她,连站上秤盘的资格都没有。喉间发紧,她不敢再迎上他的视线,眼眶发烫,只能狼狈垂首。
片刻,她忽然转了话头,说得颠三倒四,脱离方才的审问:“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大公主原谅我?”
曲承宴方才那句话本不假——皇后待她亲厚,几乎视如己出。
可她,却亲手伤了皇后的女儿,亲手碾碎了自己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情。
曲承宴望见她泛红的眼尾,逼问的心思骤然淡了,到了唇边的话尽数堵在喉间。
他终是轻叹,语声更柔:“此处不是审你的地方,走吧。”
……
曲承宴明知这般是渎职,仍执意护着她。
每当看见她如先前在一处那般,被铁链锁在木桩之上,他心口便揪紧发疼,狠不下心再审,更遑论用刑。
他反复自问:桑悦纵的火,若是烧向别的权贵都还好,为何偏偏是大公主?
这是整个王朝里根基最深的人:皇后与贵妃视若珍宝的女儿,太子的亲姐,手握兵权的大皇子最疼的妹妹,国师亲传弟子,沈将军亲手教出的门生……更是那个将他推上高位之人。
曲承宴扶着额,只觉头痛欲裂。目光穿过冰冷铁栅落在她身上,他咬牙再下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护她周全。
只要揪出幕后主使,就算日后作伪证,也要替她洗脱罪责。一旦败露,便由他顶下所有罪名。
桑悦不肯吐露实情,那便由他亲自去查。
……
桑悦已有两日未曾见到曲承宴。
不见也好,她暗自思忖。就算相见,两人又该如何相对?
一处、二处,到处都是监视的眼线。原定计划不能更改,只是地点换至二处,此地主事并非己方之人,败露的风险陡增。
夜深,“桑悦”沉沉睡去。二处监牢常年死寂,就连审讯之时,也只余下压抑的静。可今夜,这片沉寂仿佛被无形之手撕开,和层层叠叠的谎言一同碎裂。
死寂里,突兀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她刚抬眼,一筒冷水已然兜头浇下,彻骨寒意浸透全身。
水珠顺着发丝、下颌坠落在地,模糊的视野慢慢清晰。抬眼,正对上曲承宴冰冷的面容。他随手将空桶掷落,闷响在牢中回荡。
不安在“桑悦”心底蔓延开来。
“你到底是谁……”曲承宴的声音冷如凝冰,“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桑悦心中了然。她早料到谎言终有揭穿之日,只是不曾想来得这样快。她看向他,勉强扯出一抹茫然的笑:“你糊涂了?我便是桑悦。”
“你的名字,根本不叫桑悦。”他斩钉截铁。
“若不是桑悦,那我该叫什么?”她反问。
“……你什么都在骗我。”曲承宴又重复一遍,怒火褪去,只剩冷静的诘问。方才赶路积攒的怒意,在泼水那一瞬泄去大半;待看清她湿透狼狈的模样,满腔不甘与怨怼,最后只剩空洞的茫然。
他始终想不通。
曲承宴缓步逼近。桑悦看清他眼底两日未眠的红丝,瞬间明白真相何以暴露得这么快。
她声音发颤:“你两夜一日,都在查我的事?”
曲承宴红着眼,疲惫与痛楚翻涌在眸中,哑声应道:“是。我是真心想保你,也确实做了。”
这两天,他翻遍所有能寻到的线索。查得越深,心便如钝刀慢割,滚烫的泪水落在泛黄卷宗上,晕开一圈圈水渍。
“我对你坦诚相待,悉数相告,可你呢?入宫前的双亲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你告诉我,你说过的话里,可有一句真话?”
最后几字几乎是咬着说出,尾音卸下力气,裹上浓重委屈:“……我真的很讨厌你。”
她埋着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反复低语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两人距离渐近,曲承宴终于听清。
“所有错都在我,你打我、骂我,我全都认。”
“这可是你说的。”
话音未落,曲承宴将额头抵在她肩头。方才那盆冷水浇透了她,他身上也沾了湿冷。此刻靠着她颤抖的肩,眼眶再度发热。
她本以为等来的会是他歇斯底里的报复,再不济也是冷眼相向,从没想过是这般近乎脆弱的依偎。
“我好讨厌你。”
她哽咽,泪水砸在他潮湿的衣襟上:“可我爱你。”
“你觉得,我还会信?”一字一句,如同凌迟的利刃,“你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这句话比冰水更刺骨,瞬间吹散她身上最后一丝暖意。巨大的痛苦裹挟着他,他低头咬下,齿尖陷入皮肉。她疼得一颤,反而伸手将他抱得更紧,同他一般埋首在对方肩头。
曲承宴本想让她尝一尝自己蚀骨的痛楚,可尝到齿间漫开的血腥味,又骤然松口。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两人紧紧相贴,姿态似相拥,又似在彼此伤口上剜割。爱意与恨意缠绕在一处,每当恨意将要破土,爱意却先一步软下了手。
终究是心疼她的疼,舍不得再伤。
……
“你没能除掉大公主,你背后那人,会容你活下去吗?”
曲承宴耗费两日,挖出她埋藏十余年的秘密,却始终探不出幕后主使的身份。对方深藏的权势,令他心底生寒。恐惧如毒蛇啃噬心神——他最怕,终究护不住她。
“他会让我活。”
“当真?”他嗓音发颤,再问一遍。
“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