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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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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秋日射猎因沈将军一事而迟滞,比往年要推迟半把个月,偏生这个日子,竟与李楠月八年前归返临安城的时日不期而遇。那原是个寻常至极的日子,既无节庆之隆,亦无盛典之重。

然而于皇后而言,却如镌刻于心头的印记。十四载春秋更迭,每年此时,她总要于宫墙深院的阴影里,悄然筹备一场独属于她们的隐秘庆典。

今年,自然也未例外。

她觉得所有的过往都应该埋葬了,埋葬在过去的十四年里,她的思念、爱意也应当搬上台来,重见天日。这般近乎天真的侥幸心绪,驱使着皇后在这段日子里,亲手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细细制作心意之物。

……

晨光斜斜穿过雕花窗棂,在檀木案几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皇后端坐在织金锦缎软垫上,整座绣案几乎被彩线、银剪与团扇堆满。

她指尖套着项针,正专注地穿梭银针——一蓝一红两只香囊已初具雏形,蓝色香囊率先完工,静静躺在案角,而那枚赤色香囊显然倾注了更多心血,繁复的缠枝莲纹间,暗绣着精巧的“福”字。

日影渐长,鎏金般的光线顺着桌沿攀上皇后广袖,将层层叠叠的灰纱衣袂晕染得如梦似幻,尽显柔和。

她垂首时,金丝眼镜顺着鼻梁滑落,直到不得不抬眸调整,镜片映出那双冷艳凤目,在光的照射下,眸中的深瞳变的透澈。

最后一针收尾,略带疲意地将眼镜取下。

三十二岁的面庞褪去了少女的清冽,眼角眉梢流转着岁月雕琢的温柔与威严。

太子李元枝承袭自她的温润气质。

……

执起银匙亲自往香囊中放香料。

…

指尖松开的刹那,红香囊垂坠着划出一道弧线,斜倚在太师椅上,软垫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吱呀,香囊的线挂在她漂亮的手指上,看着红香囊在手头晃了晃后放下。

她脸上即是喜色也是藏不住的愁怅。

那枚蓝香囊还妥帖放在膝头。

李元枝的香囊她可以亲自给,那…李楠月呢?

母女之间的隔阂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给李楠月…应该会收下吧?召她来,太麻烦了,而且皇后的身份,也不好亲自给她送过去。

想了想,轻唤自己的贴身侍女:“桑悦,过来”

宫里大多人信不得,但桑悦是从十二、三岁进宫起就由皇后亲自带着的,已是知根知底,一些私密的事都交给她去办。

脚步声由远及近,桑悦这人漂亮,最漂亮的是那双眼睛,总蒙着层薄雾般的朦胧,眼睛里像藏了很多故事跟她这个人一样。

……

皇后让她亲自将绣好了装好香料的香囊交给长公主。四周无人,穿行过九曲回廊,桑悦拿到手中的香囊是关上的,在路的门叉口却见香囊是打开着的。

桑悦平静不紧不慢地将散落的丝线重新缠绕、打结,动作行云流水。

……

御花园的鹅卵石小径蜿蜒入秋色深处,桑悦忽被清朗喊声惊住脚步。

那人喊:“我请美人止步!”

桑悦停下循声望去,见:

秋日暖阳倾泄,绿叶繁茂,少年束着高马尾,乌黑发丝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光茫,阳光为他渡了层全边。

少年执两枝芍药立于碧叶繁荫间,他用芍药轻掩眉眼,两指芍药明显娇艳,绯红花瓣间只露出挺直的鼻梁与含笑的唇角,似要与秋景融为一体

整个人像是从《簪花仕女图》里走出来的写意笔触,偏偏又透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跳脱。

……

桑悦认出来人,眼尾不自觉挑起,轻逸出一声叹息。

来人是西厂与锦衣卫新晋的红人曲承晏。传言,他身后藏着一位神秘的皇室靠山,可任人如何打探,那层神秘面纱始终无人能揭开。靠着这层隐秘关系,曲承晏官运亨通,年纪轻轻便坐上正四品指挥佥事的高位,权势日盛。

偏偏这位炙手可热的新贵,隔三差五就往桑悦这里跑,搅得她难得的清净日子也不得安宁 。

怎么认识呢?

是在那一死气、古板的大人里,鲜衣怒马少年郎引了得她的眼。

他呢?

说是一见钟情,还说眼缘这东西真的很玄学。

……

桑悦指尖悬在半空僵了一瞬,随即敛起眸光轻笑出声,莲步轻移至曲承晏面前:“曲大人,芍药该是暮春绽放,可不是这个时节该有的景致”

话音未落,她已轻巧抽走他指间的芍药。

曲承晏眼中盛满笑意,抬手虚点芍药:“为博佳人展颜,花了些功夫得来,如今看来,总算是物尽其用了”

桑悦将花枝抵在唇边轻嗅,素白指尖绕着嫣红花瓣缓缓转动:“因正事进宫还是单为见我进宫?

“你猜?”他故意拖长尾调。

桑悦心中的答案更偏向于曲承晏是因为自己而来。

指尖捏着芍药花枝,微微蹙起眉梢:“曲承晏如果你是来找我的话,来的时候是有些不巧了,皇后刚让我去办事,我还没有办完呢!”

曲承晏好奇问:“什么事?”

桑悦回:“给长公主送香囊”

转身欲走,却听得身后衣袂翻飞。曲承晏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指尖堪堪勾住她月白裙裾:“送香囊这件事你急不急啊?”

桑悦回头时,正撞进他盛满期待的眸子,:“不太急,怎么了?”

“不急,那就陪陪我吧!我是偷偷过来的,一会就得回去了”

桑悦想了想说:“只能一会”

“一会就够了”

曲承晏眼底绽出笑意,从广袖中取出个乌木签筒。沉香木特有的气息混着药香散开,他上前半步,温热的掌心覆上桑悦手背,带着她一同晃动签筒。

桑悦疑惑开口:“这是…?”

曲承宴的目光落在签筒上,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腕间的温度,声音放得很轻笑道:“民间有个算命很准的先生,曾算过我的命…”

他出生时,请过这位先生给曲承宴算过命,说他一生,命是真的好,富贵命,平安顺遂…只要能在遇人遇事上能看请、懂取舍,这富贵就能伴他一生来。

曲承宴果真与这算命先生所言那般就没有遇到过什么不顺心的事,步步高升。因先生算命准和家中风气的影响,他就比较信鬼神一说。

曲承晏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尾音像被揉碎的月光:“…我原本是想带你一块过去算姻缘的…”

桑悦的指尖骤然收紧,乌木签筒硌得掌心发疼。察觉到她的僵硬,曲承晏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着轻拍着,像在安抚。

“但你走不开,我就死磨了那老先生,要来了这个,他说这个算的很准…”

曲承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抬眼,继续说:“你十七了,下月十八…宫里规矩,允年满十八的宫女能离宫。”喉结滚动着咽下忐忑,“你…愿意出宫吗?”

“……”

沉默声让曲承晏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装作不在意地将头低下,碎发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又怕自己的反应让桑悦放在心里去。他强撑着笑意。

“没事,我知道你舍不得对你好的皇后,你不愿出宫…那就不出宫了,我以后也能像今天一样偷跑进宫来找你”

桑悦抽出一只手,踮起脚尖,将铁线莲轻轻别在曲承晏发间,花瓣蹭过他泛红的耳尖:“十八岁的我会出宫的,我敢保证”

话音未落,签筒里"啪嗒"震出一支竹签。曲承晏捡起来,展开脸色骤变。

桑悦问:“出的是什么签?”

“这不算,一直说话震出的签,管它下签还是上签那都不算,我们重新来一次”

他再次覆上桑悦的手,签筒在两人交叠的掌心轻摇。一分钟后,又一支下签“当啷”落地。再来,还是下签;三番五次…皆是下签…

“全是下签啊!”

桑悦忍不住提醒还要拉着地摇的他。

曲承晏死死瞪着这破签筒。

(摇一次,折一次下签,怎么摇了这么多次全是下签,我看这筒里就只有下签!)

“我果真是封建迷信里遗留下来的老顽固,这鬼神算命的事都能信…我们两的姻缘不能用这破东西来决定了结局”

他否定了这东西算出他两的姻缘,也是否定了那算命先生给他算出的好命。

……

桑悦的目光像是浸了苦酒,目光凝在曲承晏脸上:“曲承晏,你喜欢我?”

“是啊!我喜欢你,桑悦”他答得干脆。

是让桑悦都感到意外。

他从不避讳在她面前谈情说爱。他曲承晏认为长了张嘴就应该说,喜欢就应当表现出来,能说话为什么要把嘴巴闭起来当哑巴,留给哑巴的只有遗憾。

桑悦拿出不知从哪捡起的下签,心里不好受地冲他笑:“…你爱上谁都会比爱上我强,别人可能会是你的下签,但我一定是你的下签”

曲承晏只当她在介怀宫婢与官员的身份鸿沟,在意的是自己与她的身份……好吧!桑悦在意的是两人之间的身份,但不是曲承晏所认为的那层表面。

“但我爱你,我爱的是你,是你这个人,不是你桑悦这个身份”

桑悦突然笑出声,抬手捂住唇,指缝间漏出的却尽是颤抖。

(那就…只能错下去…我还真是个自私鬼…)

在曲承晏担心的目光里,惦着脚尖将手中的芍药戴予曲承晏头上与觜色铁线莲(欺骗)同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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