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谢瑞一圈…谢瑞两圈…”的报数声清朗落地,转而念到李楠月时“皇姐一圈……”时,尾音不自觉地压成呢喃。
他总是这样偷偷喊她。
在跑第三圈时,谢瑞累的步子渐慢。
肩头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谢瑞回头与李楠月带着笑意的眼睛不偏不倚撞上。
“跑的这么慢,是真的想要我追上吗?”
谢瑞踉跄着后退半步。
强烈的恐惧让他浑身血液沸腾,发了疯似的再度冲刺,身后传来的轻笑却如影随形。
“谢瑞三圈…皇姐…两圈…”
李元枝正数圈。瞧见李楠月停在终点线前,脸上此刻笑意盎然,像是藏着什么狡黠的秘密。“还有一圈!”李元枝忍不住提醒。
换来的是李楠月意味深长的眨眼、坏笑。
“我知道”
“…谢瑞四圈…”
第四圈的谢瑞几乎是摔坐在地,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朦胧的视线中,休息了一圈的李楠月身影由远及近,鞋停在他颤抖的指尖前。
“别…别…过来”沙哑的求饶声未落,他又挣扎着爬起,朝着相反方向逃去,而那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像是猫戏老鼠般悠然。
当李楠月踩着第三圈的标记线时,就带着身旁的沈希知走了。
“…谢瑞六圈…”
谢瑞瘫坐在第六圈终点。
圈数完,李元枝就连忙走,还想着能不能跟上李楠月。
六圈下来,谢瑞跑得腿废了,魂也吓完没了。
……
第二日
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灰瓦,将秋意卷入训练场。
青石板训练场又迎来了新的夫子。昨日授课的夫子因急事缠身,特请了同僚代课,未曾想竟换来了这般人物。
谢瑞眯起眼打量来人,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位新夫子笑眼盈盈,可那笑意只浮在眉眼间,眼底尽是世故的算计。
谢瑞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如同精明的商人,早已在心底为每个人标好了价码,那些出身显赫、家中权倾一方的子弟,总能得到他更多的照拂与偏爱。
十足的势利眼!
不过谢瑞喜欢!
明白世间的规则,懂得权衡利弊。
想到这里,谢瑞的底气愈发足了。今日先挑衅季子路,但这位夫子无视了,就笃定欺负季之路时,他绝不会插手。
毕竟,一个别国来这当质子的人,和谢家风头正盛的公子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李楠月那疯子,他只当认为…平静的日子过久了,想上演一场英雄救美。
…
谁知道…英雄想多救几次美…
李楠月走过来,她只是平静地走过来,就是以让谢瑞本能的后退。
眼睛盯着他,已是看穿他所有的虚张声势。李楠月没看他时,谢瑞总觉得自己是能咬人的狼,可此刻被她目光扫过,倒成了夹着尾巴的犬。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地的季子路身上,眉峰蹙起的弧度里,掺着怜悯与失望。
“没人会一直来救你,能永远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这次李楠月没有伸出援手就离开。
季之路也觉得李楠月不会来管自己,包括李楠月本人都是这么认为。
但奇怪的是李楠月离开,谢瑞却并没有回来。季之路没有多想,他被欺负惯了,在儒北的时候就是这样。
权力、身份代表处境。
那两个他一个却没有,什么委屈、眼泪都只能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风吹的季之路冷。
秋风吹不散腐木里的蛀虫,身份与权势的鸿沟,永远横亘在人与人之间。
…
季之路要从地上站起来。
突然剑柄重重砸在他肩窝,震得他喉间泛起腥甜。抬头时,李楠月已提着剑逼近。
怪不得谢瑞不敢来,原来是她根本就没有走。
此刻正立在三丈开外:“早有听闻,儒北之人擅长剑术,特想邀你这位儒北的皇子比一比”
李楠月观察他训练的模样,此刻全化作后颈细密的冷汗。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驻足,原是在掂量他的斤两。
季之路根本就不知道李楠月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不善刀剑…”话未讲完,对方已截断他的辩解。
“你没拒绝当谢瑞的活靶子,”李楠月冷笑,“想必也不会拒绝我吧!你没有拒绝我的权力”
指了指不远处搭建起的擂台。
“我们去那比”
原是立马要走,但见季之路还在地上,突然迈步上前,在季子路疑惑的目光里,李楠月再次伸出手,他这次迟疑的时间渐短的抓住。
…
秋风吹得擂台边的旌旗猎猎作响,两个十四五岁的身影在风中对峙。李楠月束发的红绸被吹得飞扬,衣裳被吹的肆意飘起。
在此严肃的气氛里。
“干巴巴比剑多没意思。”李楠月忽然歪头一笑,虎牙在阳光下闪了闪,“咱们加点赌注呗?”
季子路攥紧剑柄问:“赌什么?”
“在台上忧关你我生死,剑下见输赢!若我赢你败于我剑下,我要你听令于我,让往东不许往西…若我输…我放你这位别国的皇子回你自己的国家去”
季子路满眼的不可置信:“放我回去事关两国之事,你如果做得到!”
李楠月轻笑:“站在你面前的——我……”
她手指指着自己。
“…可是皇上特封的长公主,仙人是我师父,大将军是我老师,皇后是我母亲,太子是我弟弟…我受贵妃和大皇子的全部偏坦…”
“…我有这个权力送你回去,就问你同不同意这个赌注!”
季之路记得李楠月刚说的话:你没有拒绝我的权力。
“我同意”
李楠月声音突然加重:“你是蚊子吗?声音这么小,大声点!再说一次!”
“我同意!”
声音是大的,但头至实至终都是低着的。
“头抬起来!”
话音未落,李楠月的剑鞘已经脱手飞出。季子路快速举剑格挡,叮的脆响里,一抹红影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
两人剑尖相撞的刹那,季子路透过被风吹散的刘海,撞见她亮晶晶的杏眼里。
李楠月剑锋微颤,声线如淬了冰:“季子路,你觉得我在逼你做选择?”
“是,不只是你一个,所有人都是这么对我,我从来都没得选!”
季子路大声诉说多年以来压在身上的苦。
李楠月力度加重,两剑分开。
“不!季之路你有的选!”
手中剑高举,用力挥下他。
“反抗不公的剑你紧握在手中,什么都没有…何必太过再意之后所要承担的后果!握紧它!!”
季之路吃力挡住。
“挥剑!斩断所有强加于你的桎梏!…比如此刻的我!”
一番话将他说明白了,浑浊的眼瞳突然泛起清亮的光。在李楠月松口气的时候横握剑挥来,剑身与剑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厚重刘海垂落眼前,遮蔽了半边视野,他仓促间收势不及,连退五步撞在擂台边缘铜铃上。
暂时没了动静。
铜铃叮咚作响,见状李楠月收剑而立,发丝被风吹凌乱轻微喘着粗气:“你这样是要提前向我认输吗?提前宣告我胜利?你若在比赛还没有结束的时候认输…我一定会瞧不起你的”
“我还没说我要认输!给我些时间,让我修整一下…”
“好!”
在李楠月的目光下,季之路突然扯住碍眼的刘海。风再起时,他铁剑倒悬,手腕灵巧翻转。寒光闪过,乌黑发束纷扬落地。
阳光倾泻下,照亮少年坚毅的眉眼。
两人对视。
李楠月虽是已经见过他的模样,但眼中褪去怯懦的季之路,还是能让人眼前一亮,呼吸一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