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希知垂着头往前走,衣摆扫过青石板,在寂静的回廊里拖出细微的沙沙声。檐角铜铃被风撞出零星声响,惊起廊下栖着的灰雀,扑棱棱掠过苍白的侧脸。
庭院虽无人迹,却依旧清幽雅致,因刚维修,朱漆亭柱挺立如新,沈希知踩着石阶而上,靴底碾碎干枝的脆响惊破死寂,坐在冰凉的台阶。
对李楠月是什么感觉呢?现在…是被她发现伤疤和过去时的害怕、胆小,连跟她说话和正常相处都不敢去做。
他遇事的胆小、怯懦是在父亲长期在边境打仗,自己独自留守在家里被周管家和其他下人长期的欺压造就的。
光线透过缠满藤蔓的窗棂漏进来,在沈希知膝头织出破碎的光影。他抬手遮住眼睛,指缝间泄出的微光里,尘埃正无声翻涌。
睫毛轻颤,倒映在瞳孔里的残阳碎里突然出现一人为他垂眸。
李楠月屈膝在他面前蹲下,裙摆垂落在石板上,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轻声问道:“摔疼没?”
沈希知如惊弓之鸟般猛地起身,衣袂扫落石阶上的银杏叶,踉跄着往前迈步,走出三四步后,像是被无形丝线牵扯般,回头看她。
“殿下是在可怜我吗?”
李楠月从地上站起来,小心靠近他。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沈希知脊背瞬间绷直,鞋跟碾着地面迅速向后撤了半步。
“遗产人人想要…但遗孤人人唾弃,没人凭白愿意带个拖油瓶,也没人愿意对个拖油瓶好”
这样的心理是因为沈希知太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根本就不会有人主动愿意要。
脚步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猛地拽住,刚抬起的脚在空中顿住,随后僵硬地缓缓放下,她脖颈微颤着抬起头,看着他摇头。
“你不是……没人带,挂在我身上,我带着…我能对你好一辈子,真的…是一辈子”
如果没有花歧回临安…李楠月是真的能带着他,把他带着…由自己来护着,由自己来照顾,由自己来养着。
与她对视,那抹倔强的神色突然撞碎了他心里不安的墙。喉结艰难地滚动,他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炸开。
心中那股动容瞬间化作了后怕。
眼中泪花泛起,溢出的气音仍带着破碎的呜咽:““殿下,您是真的打算对我一辈子负责,还是…一时兴起对我产生的怜悯…”
话音未落,又一阵哽咽卡住喉咙,只能别过头去。
她望着沈希知紧绷的侧脸李楠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瞬间漫上鼻。
那人倔强地别过头却把通红的耳尖和微微佝偻的脊背尽数暴露在她眼前。
“若是一时兴起呢?”
沈希知仰头望着半空,喉结如溺水者般剧烈起伏,睫毛上的泪珠却不受控地滚落。
“若是兴起还请殿下及时收回,我贪念温暖,但我不需要一束随时可以被收回的温暖,若靠近我这样的人,就理因要做好永远要留在我身边的打算…”
他太害怕…再一次的失去,是母亲从一开始的离开,父亲只给予片刻的温暖…就离去,每一次都要他经历…刻骨铭心的悲痛。
受不去!根本就没办法让人受住!
李楠月喉间溢出半声气音,沈希知正对着她,发颤的唇瓣抢在她之前迸出话语:“还请殿下…想清楚后再将…答案说出口…”
是给李楠月后悔的时间,也是…给他自己时间接受…被抛下…
“……”
见她沉默,他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胸腔里憋着的气泄成一声叹息,是在庆幸,余光小心地朝她望去,是在…想什么呢?
迟缓地转过身,后背依然习惯性的紧绷,要离开。李楠月猛地跨出,手伸出去,指节泛白地攥住他袖口。
“你认为我对你的情感是什么?”
自己一无所有,应是可怜,可…每次都是给自己这么浓厚的感情。嘴唇微张又迅速闭合,几次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一时兴起?对猫猫狗狗的那种怜悯?还是…绝不信我那日对你说的?”
沈希知低下头,发梢垂落遮住了半张脸:“不是不愿信,实在是…是……没勇气”
在暗处待久了,怎么能信突然照进的光是…属于他的?
沈希知垂眸看着,李楠月的指尖像藤蔓般蜷在自己袖子,她的指尖突然失去了力气,被攥皱的袖口从指缝间滑落。
喉间滚动了一下,后槽牙无意识地咬住腮肉,胸腔里空荡荡的,酸涩的钝痛随着呼吸阵阵翻涌。望着那只松开的手垂落在她身侧,指尖还保持着抓握的弧度。
空气突然凝滞,李楠月周身裹挟的冷冽漫涌。沈希知还未反应过来,带着体温的身影已将他笼罩,两人之间仅余的空隙,被急促交错的呼吸填满。
沈希知下意后退,脊背撞上墙面的瞬间,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她发梢扫过他紧绷的下颌,恐慌里裹挟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情素漫过头顶,他仓促阖上双眼,呼吸凝滞在胸腔里。
李楠月睫毛微颤,将头低下去。垂下的发丝在两人之间织成朦胧的帘幕,她指尖拇指摩挲着沈希知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得近乎虔诚。
沈希知的后颈被李楠月的手掌稳稳托住,将他的下颌抬起,温柔的…迫使他仰起头来。声音像是裹着蜜糖的羽毛,轻轻扫过他的耳畔。
“沈希知…看着我…看着我…”
在李楠月指腹的安抚下,终于颤巍巍地掀开眼帘。
“你认为我对你的感情是什么?嗯?”
“…可怜…”
李楠月双眼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声音带着砂砾般的沙哑:“沈希知,我告诉你…从我想,从我说出口…就已经做好了对你负责的打算…从我去,从我跪求圣旨,我就已经想好了自己跟你绑在一起…”
“…从我靠近起,我就没有想过抽身,你不能把我对你的感情当做一种奢侈…一种可怜…”
进一步的靠近止步于,李楠月颤抖的额头贴上沈希知的,滚烫的温度顺着接触点蔓延开来。睫毛扫过对方皮肤,带着细碎的痒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希知要开口说话,胸腔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弄,酸涩与刺痛蔓延开来。话到嘴边都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他猛地一用力,将人推开。李楠月脸上的错愕与不解瞬间弥漫开来。
沈希知喉间溢出声叹息:“殿下莫要对我这般好,我怕我本性暴露…赖上您”
声音沙哑而艰涩。
李楠月垂眸缓了缓,再抬眼时眼角仍带着未散的郁色,冲他笑笑。
“…那就赖上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