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7.1
夏去冬来,冬去夏赶,又是一年盛夏。
这个高三,来得比任何事情都猝不及防。
早已因为竞赛和夏令营的两人已经成功被哈工大计算机专业保送,因此这个高三,压力最大的居然是在纠结去哪个学校走哪个集训画社的步林曦。
至于另外两人,已经把电脑从各自房间搬到了书房,借着已经保送为借口,天天请假晚自习回家捣鼓两人的游戏。
现阶段的步林已经开始学习机器学习与深度学习的内容,从外国买回来的教材也一本比一本厚,语言系统也逐渐从纯粹的中文,转为因为长期看资料所导致的无意识插几句计算机专业英语,白昱程虽英语还行,偶尔听步林说还是觉得那是鸟语。
自运动会那场吻后,两人就再也没提过那些爱与恨的故事,不是不想提,只是觉得提那些东西并没有眼前的代码有意思,更何况现在步林曦和他们在一个学校,有的谣言与话语步林不想让她听见。
步林知道自己其实一直不太讨同学喜欢,很多人跟着他玩都是因为白昱程,他从小就平等地觉得除了家人以外的所有人都是蠢人,即便他不说,但那种傲气依旧平等地影响了他周围的同学。
所以,那些因为嫉妒之人而造出的诋毁下流谣言自他上小学起,就源源不断地挤压着他。
容貌,才能,性格。
无所不用其极。
不接受别人表白就是耍大牌和看不上,拒绝别人的组队请求就是孤立,成绩好就是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羽毛球校冠军就是也比不上人家某某某,和白昱程就是……算了,不提他。
同性恋的概念步兰姝从小就和他普及过,可他的确对白昱程没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哪怕有一点,也是他喝醉了发酒疯偏要吻自己导致的青春期幻想。
步林不信那些梦与反应是自己喜欢他的佐证,他只觉得都怪白昱程好死不死偏要吻自己。
反正一切都怪他,都是他害得自己连一起和他讲一个知识点都要被迫避开他的手,不敢去看他那双亮如极光还只囚禁了他一人的灰眸,以及像曾经一样无数次地夹着枕头钻入他的被窝。
白昱程白昱程白昱程。
该死的白昱程!
很多时候步林真的怀疑白昱程这个人脑子里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过滤器,好像别人对他的恶意他都可以视而不见,无论是明目张胆的辱骂还是调侃。
当然,步林也曾有旁敲侧击地问过他,但白昱程只是说如果什么都听的话,那他的这一生未免太累太累。
毕竟他的母亲从一出生就诅咒他死,他的父亲从一出生就巴不得他立刻长到十岁让他去继承家产从而给他用,倘若这些话他每一句都听进去,或许他就不用活了。
所以他用自己的意志力将那些话全数屏蔽,却在一个拿着两人照片、不怀好意地问他如果把两人运动会在蓝花楹下的照片,以及一些别的照片发到主任办公室,主任与学校会怎么想的学生面前,对他大打出手,惊动了学校。
那个下午,步林把忧心忡忡的步林曦拦回教室,一个人独自走进只有白昱程和那个同学,以及众领导的办公室里,说的只有一句话:
“那我们不要了。”
吵得令人心烦的蝉鸣还在永不停歇地提醒着步林,此时已经是高三上学期的九月的事实。
但步林对此已经没什么无所谓,保送去的那个专业恰好也不是他特别喜欢的方向,于是他只是在办公室里牵住了白昱程的手,向众老师的沉默中再次表态:
“既然你们说他行为不端打架斗殴,说我和他是败坏风气的同性恋……”
“那你们记过吧,这个名额,我和小白都不要了。”
“至于这些偷拍的照片,我想,我的母亲与父亲应该会替我们来处理。”
“既然你们要用几张甚至是从宿舍偷拍的照片来指认我们,那我的父母同样也可以对他的偷拍行为,以及学校的安全疏忽进行依法追究。”
几乎是鸦雀无声。
时过境迁,白昱程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被步林拦在身后,又是怎么跟着他那双比一般人都温度偏低的手,同他穿过这纷纷扰扰的教学楼,穿过无数扒在门外看戏的学生目光,带他走到步兰姝与余洪面前,说一句今晚吃什么。
白昱程只记得那天步兰姝来了,余洪来了,余洪的技侦同事来了,他的亲生母亲罗曼被步兰姝拽来了。
他和步林没有背处分,也没有被撤销保送,只有那些参与偷拍以及造谣的学生被通通判处了不同的处分,在下一周的升旗仪式上全数通报。
如梦似幻。
至于他和步林,也只在从办公室出来后被余洪和步林曦反复盘问所以是真的吗,步林表示蓝花楹下的是报复,剩下照片的都是编造,他和白昱程没有感情。
步林曦不说话,只捧着妈妈夹给她的鸡翅在旁边偷笑,直到被肉丝呛到猛咳,才因嘲笑他活该的步林叉开话题。
而这一笑,就是一年晃过。
步林曦远去集训营里集训,白昱程和步林二人踏入大学的大门。
或许是运气不错,两人上大学都被分到一个宿舍,就连床铺都是紧密相连。
只是步兰姝和余洪在把两孩子安全送到学校离开的当晚,步林终于因为第一次离家而没骨气地在酒店里哭了。
他哭的声音很小,不似白昱程那种一哭就巴不得哭出个堤岸才能挡住的哭,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任由着泪水打湿他宝贝得不行的switch,将目光停留在步兰姝与余洪离开的那道陌生之门面前,让泪水一滴一滴与他们告别。
原来永恒不过也只是儿童的谎言。
爸爸妈妈不会陪你一辈子。
五岁时,与爸爸妈妈最远的距离无非只是上学与放学,高中时,顶多也只是加了一道新冠与竞赛,无论何时,只要步林拿起那枚已经包浆的钥匙,也一定可以在夜晚看见他们。
可现在,他与他们的距离却是半个中国的天南地北,是五个小时的直达飞机,是一切喜怒哀乐都只能揉成屏幕间的妈和爸与我没事。
很多时候孩子都会忘了其实父母也会衰老,于是那晚埋在白昱程胸口流了一晚上天真的步林突然意识到,好像自始至终只有白昱程不会离开他。
死亡与身份性别隔阂了他的父母与妹妹,以至于他现在既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埋在步兰姝和余洪怀里哭泣,又不能躲在步林曦的怀里,躺在她的床上毫无压力地宣泄自己的感情。
只有白昱程。
只有蹲在自己面前说哥不哭了好不好,被步林像儿时每一次相拥而眠一样压回床上,把眼泪和痛苦都埋入他怀里的白昱程。
不是小白,不是白同学,不是朋友,是白昱程。
是白昱程这个人。
初来乍到的他说要追上漂亮哥哥的身高,初中的他要挑灯夜战追到步林的班级成为他的同桌,高中时他又要学着那些他明明不擅长的计算机只为和步林一个专业。
命运说他们错配太多,白昱程却笑着一条一条地修复说没关系,我来。
他们所有人都会离开你,只有我不会。
我永远在以你为中心的圆内,等待着你的垂怜。
于是他在黑夜里勾起白昱程的小指,用眼泪向祂祈祷:
“别离开我。”
·
大学生活比两人想象中的更加无聊。
很多时候初高中的老师与家长都喜欢将大学描绘成几乎是天堂一般的地方,仿佛只要你成功踏入那里,一切的压力与内耗都会随之而去。
可只有你真的来到这里,你才会发现那些什么旅游自由逃课自由,不过都是影视剧与网络小说中所造出的空想人生。
自始至终,迎接你的只有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的满课以及晚自习和校园跑,以及每天都必须刷的网课慕课小组作业翻转课堂ppt和各种竞赛考证。
这些东西虽然对两人而言不算很难,但它就像一张牛皮藓一样,反反复复地挤占着两人本就不算多的休息时间,以至于很多时候对舍友所提出来的聚餐与开黑,两人也只是疲惫地表示抱歉没时间他们太累了。
于是,白昱程十岁时所继承的天价遗产,终于在这时发挥了它的最大作用。
军训刚结束,白昱程就在周围电动车店全款拿下他人生中的第一辆小电驴,从此以后除了风雨暴雪外,你都可以在换教室的路上看见白昱程和步林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的场景。
当然,有的时候你也可以看见两人因为白昱程骑小电驴跑校园乐跑没注意路,一个压弯带着他和步林一起翻了车,被步林拉到路边一顿“批斗”,然后步林再骑着车带着他,去商店里买一根旺旺碎冰冰蹲在路边问他痛不痛。
一般这个时候,白昱程一定会无比夸张地演给步林说好痛,哥你吹吹它,吹吹就不痛了,然后被步林拿旺旺碎冰冰敲了一顿让他滚回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