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皮肤烫得惊人,急促的喘息像是在喷洒着火苗,显然已经烧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注视着男人,柯朗的动作顿了顿。
“行了。”
柯朗收回手,扯下裴度川大腿上的黑色分腿器,金属扣弹开,裴度川的两条腿犹如烂泥般无力地砸在地上。
站起身,柯朗没看一旁还在试图搭话的包小汀,只居高临下地对地上的人冷冷道:“把衣服穿上,你可以走了。”
在极度的狼狈与高烧的折磨下,裴度川死死咬着没有血色的下唇。他颤抖着手指,哆嗦着将衣服重新披回那具滚烫虚弱的身体。
连站稳都很勉强的裴度川死死地垂着头,拖着沉重而怪异的步伐,一声不吭地向门口走去。
包小汀看在眼里,“跟被上了的女人一样,”他这样想着,似乎也如此说了出来。因为裴度川的脚步倏然顿住了。
男人缓缓回过头,深深地瞪了包小汀一眼。
……
待裴度川走后,包小汀才狠狠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他转过头,视线扫过屋子中央。束具和铁管被随意扔在地上,刚才柯朗因为着急关门洒出来了一些汽水,洇湿了一小片黄色的瓷砖。
包小汀没多说什么,自顾自地拐进狭窄的卫生间,拿了把破拖把出来,弯下腰开始拖地上的水渍。
“不过朗哥,你这回算是得偿所愿了吧?”他一边拖地,一边用脚踢开挡路的空易拉罐,“看他的样子我就觉得解气。”
得偿所愿……柯朗觉得并没有,因为他的愿望与让裴度川恨上自己恰好相反。
所以没有接这句话,柯朗靠在桌沿上,修长的手指以某种节奏敲击在刚刚抽出了一板的退烧药上,若有所思地看了包小汀忙活的背影片刻。
“我说了今天晚上让你别过来。”
包小汀拖地的动作没停:“我这不是怕你吃亏……”
“裴度川是个极其聪明、而且阴狠的人,”对包小汀气短的反驳,柯朗摇摇头,“之后的事情一个不慎,我可能会被迫离开滨南,因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无牵无挂根本无所谓,但是你也被裴度川看到了……你不是还想和花玲开一家花店么。”
包小汀把地上的水渍拖干净,拎着拖把走回卫生间。
水龙头被拧开,“哗啦啦”的水声传了出来。
“嗨,花店开哪儿不是开啊。”
包小汀在水流下搓着手,声音伴着水声,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浑不吝:“朗哥要是在滨南待不下去了,我就带花玲回去收拾行李,朗哥去哪儿,我们就跟着去哪儿。”
没想到有人能把近乎肉麻的话说得这么自然,心口瞬间一热,想要回答点什么却忽然口拙了,半晌才从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
“行了朗哥,别操心这些没影的事儿了,”包小汀走过去,一把拉开防盗门,催促道,“走走走,去对面。花玲今晚做了奶油蘑菇咖喱饭,香得要命。她特意让我来叫你的,你今天就啃了个破面包,赶紧过去吃口热乎的,牛肉我都让她给你挑的最大块的。”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什么地方表现出了吃货的特质,但包小汀和花玲这对小情侣非常地热爱投喂自己,在拒绝之前,柯朗已经被推到了对门包小汀的宿舍。
推开门,屋里的咖喱味和蚊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花玲正盘腿坐在破旧的地垫上,满头是汗地用一把十字螺丝刀跟一台罢工的旧电风扇较劲。
见柯朗进来,她手里的活没停,只是拿脚尖轻轻踢了踢矮桌的桌腿,下巴朝桌上那盘堆成小山的咖喱饭一扬:“吃。”
包小汀端着个大海碗凑过来,往桌上扫了一眼,忍不住嘟囔:“老婆,你给朗哥多盛点牛肉啊……”
花玲“啪”地一声把螺丝刀拍在桌上,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包小汀:“肉全在下面。你,闭嘴。”
包小汀立刻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扒饭去了。
柯朗拉开那把唯一不晃荡的折叠椅坐下。他没急着拿勺子,而是自然地朝花玲伸出手。
花玲动作一顿,仰起脸看了看他,有些窘迫地一吐舌头,极其熟练地把电扇底座和螺丝刀一起递了过去。
柯朗接在手里,先是简单研究了下,然后把风扇底座搁在腿上,一手捏着螺丝刀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卡死的转轴,另一只手拿起塑料勺子,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饭。浓郁的辛香料在舌尖化开。
包小汀大口扒拉着饭,看柯朗连吃饭都不闲着,忍不住念叨:“朗哥,你专心吃饭,别管那个破风扇了。大不了明天我再买一个。”
“小汀,”柯朗忽然开口,目光依然看着腿上的风扇底座,“问你一件事。”
“啊?你说,”包小汀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抬起头。
“如果一个为了攀高枝把你踹了的人,突然有一天跑回来哭着认错,”柯朗垂着眼,用勺子轻轻按压着盘子里一块炖得软烂的土豆,“说他后悔了,现在想倒戈帮你。你觉得,该怎么回他?”
包小汀愣了一下,连嚼饭的动作都停了。他极其认真地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世界级难题。
憋了半天,包小汀一拍大腿,眼睛放光:“那感情好啊!他现在既然攀过高枝,身上肯定有点钱吧?让他倒戈可以,先让他表现表现诚意!”
“……”柯朗皱着眉微笑了一下:“比如?”
“比如先让他把咱们下半年的房租交了啊!”包小汀越说越激动,甚至拿筷子在半空中比划起来,“然后再让他买台新空调!这样朗哥你也就不用费劲修这个破风扇了!最好再骗他请咱们吃顿海鲜自助。等他把钱花得差不多了,咱再直接把他微信拉黑!让人财两空,气死这个嫌贫爱富的渣女……啊,或者渣男!”
旁边正扒饭的花玲头也没抬,极其冷酷且务实地补充了两个字:“变频。省电。”
包小汀赶紧点头:“对对对,必须让他买变频的!”
听着这对小情侣兴奋地密谋如何“骗取”一台一级能效变频空调外加一顿海鲜自助,柯朗极其无语地叹了口气:果然问他们就是个错误。连花玲现在也被包小汀带的越来越不靠谱了。
柯朗慢慢咀嚼着嘴里的牛肉。屋子里的气氛依然是那种咋咋呼呼又充满烟火气的热闹,但他的思绪,却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下午。
下午,他接到了庄星绮的电话。
那个抛弃他的前任在电话里哭得泣不成声,抽噎着向他忏悔,说是他太天真,识人不清,身在福中不知福。
还表态说愿意倒戈来帮忙柯朗对裴度川的报复行动。
当时柯朗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靠在楼道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那番摇尾乞怜的哭诉,安抚着电话那头受惊的人,声音温柔到他自己都想吐:“没关系,星绮,我当然不会怪你的。因为我知道你、你其实——”
他在心里极其轻缓、又带着极致嘲弄地叹息了一声,补全了没对庄星绮说出口的后半句。
你其实是有眼不识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