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边放着一个干干净净的牛皮纸盒,外面还用细棉线认认真真地十字交叉系好,里面装的是那种烤得焦黄、散发着浓郁蛋香的老式小蛋糕。
因为被他不小心踢了一脚,纸盒在地上翻倒,盖子被顶开了一半,有两块边缘烤得酥脆的小蛋糕滚落出来,沾上了水泥地上的灰尘。
纸盒底下压着一张从横线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条,走廊闪烁的声控灯照亮了上面有些笨拙、却写得极用力的字迹:“柯大哥,今晚的大恩大德真的谢谢你。花玲说你喝了那么多酒,怕你半夜胃疼,这是她特意去街口老铺子买的蛋糕,很软和,您可以垫垫肚子。——包小汀留。”
右手手指动作着将纸条折起攥住,柯朗抿起唇角:在包小汀眼里,他或许是个路见不平的恩人。但他不是什么好人,也无意去做救苦救难的活雷锋,赶走那个催债的男人是嫌吵,和邹子眠谈话时他还把那个越南姑娘拿出来做了挡箭牌。
所以对那对小情侣的关心,他不准备接受。
不过东西洒出来了一些,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明天早上那对小情侣开门看到自己送的食物被当成垃圾一样倒在地上,未免太过难过。
所以犹豫了一下,柯朗还是弯下腰,将东西妥帖地捡了起来,拿回了房间。
对面彻夜赶工厂房的探照灯光照进来,将三十几平米的室内映得勉强能看清轮廓,柯朗索性就没有开灯。
顺手将那两块掉在地上沾了灰的蛋糕扔进门边的垃圾桶里,柯朗将剩下的连同那个牛皮纸盒妥帖地放在了书桌上。
随后脱下那件沾满浓重酒气和黏腻汗液的黑色T恤,柯朗赤着上半身趿拉着拖鞋走到狭窄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冷的自来水用力洗了洗脸。放任水珠顺着线条清晰的下颌滴落,柯朗麻利地挤好牙膏刷去了口腔里残留的烈酒和呕吐物的酸涩味。
刚从洗手间出来,柯朗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悉悉索索”声。
脚步一顿,柯朗循着声音走到门边的垃圾桶旁,低头看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到一只毛茸茸的“老鼠”正趴在垃圾桶边缘,两只前爪抱着刚才被他扔掉的那块老式小蛋糕,啃得津津有味。哪怕是柯朗走过来,高大的阴影笼罩了它,甚至蹲下身凑近了看,这小东西也只是转动了一下黑豆般的圆眼睛,连跑的意思都没有,简直胆大包天。
柯朗看着它那副护食的死德性,原本冷硬的唇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这玩意儿算得上是这间出租屋里的“原住民”了。
柯朗刚搬来这破地方不久的一个晚上,正靠在床头看电脑,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灰扑扑的黑影从墙角猛地窜出来。他当时神经紧绷,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抄起桌上那个装满凉白开的大水杯,对着那道黑影就泼了过去。
冲掉了老鼠皮毛上的一层灰尘,才发现这并不是最常见的灰老鼠,而是一只不知道从哪家跑出来、毛色呈现出漂亮布丁黄的宠物仓鼠。
从那以后,一人一鼠就在出租屋里诡异地共存了下来。
这只仓鼠似乎也极其通人性,知道谁是交了房租的老大。它从来不咬电线,也不上桌子捣乱,只会去翻柯朗的垃圾桶找东西吃。
柯朗单膝蹲在垃圾桶旁,单手撑着膝盖,静静地观察着这个“室友”。
小仓鼠大概是饿坏了,这老式蛋糕又甜又软,它吃得很香。就是动作实在太急了些,没一会儿,它那张毛茸茸的脸颊就塞得鼓鼓囊囊的,嘴巴一圈全沾满了油腻的淡黄色蛋糕碎屑,就连几根长长的胡须上,也滑稽地挂着食物残渣。
它一边嚼,一边吧唧嘴,碎屑直往下掉。
“……”柯朗忽然又有点犯恶心了,冲去卫生间吐了一场。
这次吐完,柯朗明显感觉到身体轻松了很多。长舒了一口气,柯朗撑着洗手台接了杯水,重新把嘴里漱得干干净净。
出来时他的好室友貌似“叽”地叫了一声邀请他继续旁观,不过柯朗连再看一眼垃圾桶的力气都没了,拖着虚脱的身体倒在硬板床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在这份难得的轻松感中,他几乎是刚闭上眼睛,就彻底睡了过去。
第二天中午,宿醉的柯朗被一阵极其刺耳的电话铃声喊了起来。
按着太阳穴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嘉乐里执行店长焦头烂额的声音。极其巧合地,今天店里两个兼职的新人同时临时请了病假,晚上根本忙不过来,店长只能求爷爷告奶奶地找柯朗去顶个班。
柯朗皱了皱眉,不想去嘉乐里,但是……
起床后感觉到了饥肠辘辘,昨晚就没吃饱,吃的一点内容还被吐了个干净。临出门时,柯朗从纸盒里拿出一块烤得焦黄的老式蛋糕。
蛋糕的表面透着一点油光,拿在手里软乎乎的。柯朗靠在桌子边缘,咬了一口。
没有高档西点那种精致的动物奶油,但鸡蛋的香气却极其浓郁。松软的面体裹挟着白糖直白的甜味,在咀嚼中慢慢化开……确实很甜。
柯朗就着半杯凉白开,三两下把蛋糕咽了下去。
到嘉乐里后,处理了堆积了三四天的库存单,光是一张张核对完、和供应商进行电话确认有问题的单子就花费了将近三个小时。
好不容易理清了账,嘉乐里的品酒师又凑了过来,兴致勃勃地跟他聊起了下个月想要进的新品酒。
说实话,以柯朗对酒那极其浅薄的认知,他的审美似乎和品酒师背道而驰。不过品酒师大概生了一条极其迎合嘉乐里受众的舌头,哪怕他提出的进货计划在柯朗看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最后的销售成果总是出奇的可观。这也是尽管品酒师做事大手大脚还一直被舅舅留在嘉乐里的原因。
忙碌中,时间很快滑向了夜晚。
霓虹灯亮起,店里开始上客。晚上十点多的时候,一个醉醺醺的常客在卡座里发起了酒疯,大声抱怨今天的爵士乐太吵,甚至砸了个玻璃杯。
柯朗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他强行按捺住翻腾起来的暴躁,耐着性子把话劝开,最后给了对方一杯温开水平息了情绪,总算是正常地开了店。
处理完这一地鸡毛,柯朗终于有空歇一口气。
他走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半圆卡座里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加了冰块的苏打水,独自靠在沙发里休息。
没过多久,身旁的沙发垫突然微微一沉。
柯朗原本半阖的眼睛瞬间睁开,眼底泛起一丝冰冷的戾气。他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来搭讪的客人,转过头,正准备让人离自己远点儿,却在看清对方脸的瞬间,目光微微一顿。
“怎么,不认识我了?”
在柯朗开口前,来人已经熟络地笑了起来。那张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上满是重逢的惊喜:“我是陈峰啊!大三咱们还一起熬夜做过动力学建模的,忘了?”
柯朗注视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陈峰的呼吸有些急促,微妙地有些焦虑的样子。
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柯朗语气平淡:“好久不见了呢。”
“可不是嘛!”陈峰毫不客气地在对面坐下,叫酒保要了杯纯饮。他显然是个藏不住事的性格,没怎么寒暄就目光发亮地切入了正题:“柯朗,我最近一直在找你。我手里现在有个极其核心的项目,是关于顶级赛车空气动力学与引擎数据微调的。投资方不仅给的预算极其可怕,而且设备全是最顶尖的!”
说到这里,陈峰身体前倾:“我这几天愁得头都快秃了,整个圈子里,我就认你的逻辑和数据推演能力。反正你现在也刚好辞了职没活儿干,与其到处去投简历找兼职,不如直接来帮我。只要你肯来,薪水随便开,绝对是市面上的三倍往上!”
柯朗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在冰冷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柯朗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陈峰,问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失业了?”
陈峰正说得兴奋,被这句话猛地噎了一下:“啊……是刚才、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偶然听到你和店员在吧台那边聊天,听到了那么一两句……”
因为确实有和店员说到这件事,所以柯朗沉默着算是认同了这个回答。
见柯朗迟迟不说话,陈峰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柯朗,我知道这有点突然。但合同我都带来了,你可以先看看,如果不合适……”
感兴趣的赛车、可观的薪水……这很合适、实在是太合适了,柯朗微微偏了下头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