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星绮在脑海里将计划演练得很好,然而,现实却死死卡在了最关键的一步——余知洱就是不肯如他所愿地靠近那片水域。
“今晚的风挺凉的,我觉得冷。”
“不冷的,”为了证明这个不冷,庄星绮手忙脚乱地开始脱衣服,但是哪怕他脱的只剩下了一条内裤,余知洱抱着双臂站在距离他两米远的位置,依然是无动于衷。
如果说余知洱把他当疯子,庄星绮还会感觉好一点,但偏偏不是!这个事实,彻底刺穿了庄星绮最后一丝理智。
“我让你下去啊!”
庄星绮彻底崩溃了。他红着眼眶,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朝余知洱扑了过去,伸出双手想要强行把余知洱推下水。
然而,他的手指甚至还没来得及碰到余知洱的衣角。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骤然袭来。
“扑通——!!”
下一秒,被冰冷刺骨的池水瞬间没过头顶的,却成了他自己。
庄星绮在水下惊恐地睁大眼睛,大脑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隔着刺痛双眼的墨蓝水波,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岸边。
露台的边缘,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裴度川,不知何时正俯视着自己。头发散乱开了一些,但是眼中却清明万分。
——他根本没醉!
庄星绮像只落汤鸡一样钻出水面,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他抹开脸上冰冷的水珠,狼狈地扒住防腐木边缘,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你先回去吧,”裴度川没有转头,低声对余知洱说了一句。
待余知洱离开后,裴度川才缓缓在泳池边缘蹲了下来。
看着水里冻得嘴唇发紫、面色死白的庄星绮,他语气轻描淡写地抛下了一句:“你要杀人?”
巨大的恐惧击溃了庄星绮的理智,他只是本能地开口:“我、我以为你喝醉了。”
手心掬起一捧水洒在庄星绮脸上,裴度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地扯了扯嘴角:“我以为你是个清纯软弱的小宝贝,没想到胆子不小啊,敢在我家里杀人。”
庄星绮在水里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刚才裴度川去关室外电闸的同时,显然连带着切断了泳池的恒温系统。泡在雨后凌晨的死水里,他觉得自己要被活活冻死了。
“是我喜欢小洱,是我对不起你,”裴度川看着他,像是在探讨一个极其无聊的学术问题,“你怎么不杀我,要杀小洱呢?”
“因为我……”庄星绮冻得连话都说不完整,眼泪混合着泳池的水流下来,声音里透着极其扭曲的卑微,“我不能离开你……”
“有没有想过你杀了小洱要怎么收场。你觉得我就会爱上你了?你觉得警察是吃干饭的吗,你说意外死亡就是意外死亡?”
有意地逃避开了那个残忍且现实的问题,庄星绮扒着泳池边缘,仰起头啜泣着,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哀求:“到时候度川你一定有办法的,你那么厉害,你……”
“啊!”湿淋淋的头发突然被向上提了起来,头皮的剧痛让庄星绮发出一声惨叫。
裴度川盯着他的眼睛,恶狠狠地开口:“你以为小洱和你一样是那种被人迷饯了都没人管的贱货么?”说完这句撕开面具的恶毒言论后,裴度川又笑起来,“啊,对了,当时只有柯朗愿意为你出头,不过你不是把他抛弃了嘛。”
这句话犹如一记极其恶毒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庄星绮那层可怜的自尊。呆呆地张着嘴,他连求情也忘记了。
……好冷啊……
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水里,他感觉很冷,体温在迅速流失,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但他不敢爬上来。
跟他说完那句话后,裴度川便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径直走到不远处的躺椅上坐下打电话,仿佛连再看他一眼的兴趣都失去了。
庄星绮原本以为裴度川会对想要杀掉余知洱的自己表现得更愤怒一点,不过看来是他想错了。正如被杀的对象余知洱也对自己表现出了毫不计较的态度。
——因为在他们眼中,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软弱的可怜虫,根本构不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就好像家里的宠物兔子,突然竖起耳朵啾啾叫着说要杀掉主人,主人也不会对一只兔子动怒。
思维开始恍惚了,庄星绮望着打电话的裴度川。
裴度川在给谁打电话呢?他是要把自己送进监狱吗?不过不管怎么样,裴度川肯定会彻底踹掉他的。裴度川、豪宅、优渥的生活、别人艳羡的目光,他都要失去了。
感觉过了有一个世纪但实际只有半个小时左右,庄星绮在一片虚影中看到裴度川的秘书来了——那个叫陈恒的秘书。在这个时间点被叫出来,依然穿着一丝不乱的西装,面上无情无绪。
他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因为固执地觉得那关乎自己的最终判决,但是耳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
而实际上,裴度川把陈恒叫出来,说的事情和庄星绮今晚的所作所为完全无关。
指间随意把玩着一枚冰冷的银质打火机,裴度川问陈恒:“龙岗来的那个邹子眠,知道么?”
——今天邹子眠胆大包天地拿他打趣,虽说他已经当场报复了回去……但是不够,虽说他灌了邹子眠几瓶烈酒、让邹子眠当众出了丑、如果没有柯朗来打断的话他会给邹子眠开个瓢……但是不够,还是不够。敢当场侮辱他的人,直接死掉都是便宜了他。
陈恒站在一旁,作为裴度川……或者说裴氏集团最核心的秘书,他只需一秒就精准对齐了老板的思路:“他的父亲是龙岗的邹建国,做土方和低端建筑起家,最近把大半身家压在一个大工程上,工期卡得很死。”
两指夹住并不打算抽的烟,裴度川继续一下一下地将打火机摁出幽蓝的火苗:“我想让他停工,”这么说完之后,他笑着看了眼恭敬俯身的陈恒,“把龙岗的沙石场签了也好、做壳公司也好,你去安排一下。”
没有与裴度川对视,陈恒目不斜视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裴总,我们手里没有能消化低端建材的项目,这在账面上是纯粹的烂账。另外,您最近强推的并购案,已经让董事会颇有微词,如果再为了这种毫无商业逻辑的私人恩怨烧钱,很可能导致他们借题发挥,联合抗议您的决策权。”
裴度川依然看着陈恒的侧脸,只是笑容从人畜无害的微笑转为了讥讽:“没想到我爸留下来的狗还挺关心我的嘛,”扯了下嘴角扭过头去,他的语气中透着绝对的傲慢:“董事会那群只会吃老本的人有什么可在意的……你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我会让那群老东西闭嘴的。”
知晓裴度川的脾气,陈恒没再劝阻,微微低头:“明白,我会去办的。”
正事谈完,裴度川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柯朗那边呢?”
“已经安排好了,对方签了合同,答应帮忙。”
“好,”裴度川点着头站起身,随手将那根没抽的香烟扔在地上,皮鞋漫不经心地碾上去踩灭。
脑海里已经开始预想到时候的有趣场面了。因为这份突然高涨的愉悦感,他终于有了逗弄一下水里那只可怜宠物的兴致。
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泳池边缘,他堪称温柔地将庄星绮从水里拉上来,给对方披上了条毛毯。
手指从抚摸改为轻轻挑起庄星绮冻得发青的下巴,他慢条斯理地微笑起来:“小宝贝,今后你的命运如何,可就取决于你的前男友了。”
————
回到厂房的出租屋时,天已经快亮了。
柯朗捂着还在阵阵抽搐的胃,借着楼道小窗透进的一点光爬上楼梯。刚走到自己出租屋那扇有些掉漆的防盗门前,脚尖突然磕到了一个东西。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纸壳在粗糙地面上翻滚的轻微摩擦声。
柯朗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