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清醒了一些，额前的湿发贴在皮肤上，他抬手去拨，手指先是虚拢，然后攥实了，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

这股怒意是迟来的。

此时此刻，他非常地想报仇。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比如把柯朗送到监狱里去。他有个朋友在公检法那边工作，非常擅长运作这些事情，凭柯朗目前的所作所为已经很够他喝一壶的了。

但是又觉得那样太便宜柯朗了：便宜了柯朗，而为难了他。

因为要给柯朗定出具体的罪名，就少不得提起他今晚的遭遇……他不想提。

——所以他最后把这种所谓最简单直接的解决方案定义为不够有趣。

放开头发，裴度川捡起了进门时就被摔出去的手机，屏幕并没有摔坏，只是在地板上摩擦出了几道细小的划痕。

电话响了将近二十秒才被接起来，这对此时裴度川的怒意无疑是火上浇油。于是裴度川在说他的“好主意”前，先对他的秘书陈恒发泄了一通情绪——丝毫不在乎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多的事实。

“看来陈秘书你最近是换了个好听的铃声啊，听了这么半天才舍得接。”

一通电话，绝大多数时间在阴阳怪气陈恒，只在最后两句交代了去查一查柯朗的住址单位，以及最近常去的地点。

挂断电话，保持着手持手机的姿势站了一会儿，裴度川才哼着一首歌，拢起浴袍的前襟去收拾东西：柯朗在他这里仿若一个大号的污染源，这个公寓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污染过了，所以基本都可要可不要。

唯有工作用的电脑和一张裱在相框里的相片值得他特意带走。

相片是他和余知洱的合照，背景是城北的云岫马场。他牵着一匹通身漆黑、只在额头处有一道白的高头大马。余知洱坐在马上，两条腿晃荡着垂了下来。

那时余知洱十五岁，他十八岁，但相貌身量上，余知洱还是个大号男孩子，而他看上去已经完全是个俊美的青年了。

所以那段时间，他们看起来是格外的像大哥与小弟。他也很享受那段时间，因为还稚嫩的余知洱尚没有人追求，整颗心全部系在他那里，而他作为初长成的大好青年，身边花团锦簇，尽是能让他能恶意玩弄的好乐子。

裴度川继续哼着歌，哼得荒腔走调，但是因为声音华丽低沉，所以也别有一番风味。

把照片立在桌子上，他就站在照片前换了衣服，然后一手提了轻便的书包，一手拿起照片，凑到唇间响亮地亲吻了一口，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门——这个公寓，他不要了。

————

庄星绮在去医院的路上时还在出租车上闹腾了一会儿，不过被柯朗搂抱在怀里，不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凌晨的急诊病房很冷清。

柯朗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熟悉又变得陌生的脸。庄星绮胖了一些，脸颊饱满了，皮肤就显出了水润的白净。睫毛仍是又翘又长，睡着的时候眉头紧蹙，像是梦里都不安稳。

他想起涂妙妙提起庄星绮的话。

庄星绮毕业后既没有读研也没有找工作，起初还去几个朋友开的剧场串了几天场，后来也不去了。不过他现在可以说是有主业的，主业就是做裴度川的小情人。

看来裴度川尽管在人品上是无可救药的低劣，但对情人还真是出手阔绰，柯朗若有所思地架起手臂。

庄星绮醒来时，正好和柯朗那道沉沉的目光对上。

他睁眼的第一瞬间，意识还没完全回来，只看见柯朗坐在床边，灯光压着对方的眉骨，眼神幽深地落下来。

被那样的目光摄住，心脏倏然一震，庄星琦几乎是本能地吐出一句：“你变了。”

柯朗确实变了。

他原先是个可爱俊秀的脸接在了一个高大颀长的身体上。现在他瘦了，两颊的婴儿肥一退，就显出了他本质上的英俊，口鼻俊秀，眉目浓密，顶天立地地站起来，是个绝对的好青年。

柯朗静静点头，而庄星琦，在盯着柯朗看了半秒后，眨动眼睛错开视线，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得劲儿——因为担心自己被“误会”了。

他现在的生活丰沃光鲜，何必要和祈求丈夫念旧情的弃妇那样。

……况且这个旧情好像还真的不是完全成了一摊死灰，不然自己昨晚疯疯癫癫、丑态毕现，柯朗又何必守自己一个晚上。

无意识地把被子边缘捏出几道褶，庄星琦磕磕绊绊地寒暄了一通——跟在裴度川身边耳濡目染，他也学会了几句场面话。

在场面话的最后，庄星琦大概是真心实意地祝愿柯朗：“希望你也能早点找到另一半。”只是一句话说完，他又感到了尴尬，所以掩饰性地补充道，“听说在嘉乐里，也有人追……”

耳中飘过散碎的言语，柯朗并没有立刻接话。

从庄星琦醒来后就没再落在对方身上的视线重新落在庄星琦脸上，像是把人重新看了一遍。下一瞬，柯朗似笑非笑地垂下头去。

在朦胧的阴影之中，他轻声开口。

“我确实有了一个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