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碳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在短短时间内从正常人变得看不见也听不到，他什么都做不了了，无助感比早就蔓延到脖颈处的污泥先一步将他溺亡。

他终于不再生出反抗的心思，不想也不能，季碳泡在被鲜血搅浑的泥水中，只觉得自己好累、好累，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浑身上下从意识到四肢都无可避免的被灌满了沉重疲惫，混在污泥里拖着他要让他下地狱。

算了。

他闭上了眼，任由自己下沉。

就这样吧，反正他是在诅咒中诞生的，反正他的一路都是都是在恶意的裹挟中走来的，反正他是个没有天赋且毫无用处的人。

他做的所有从未能得到一句肯定，事到如也今都没关系了，就当他这辈子真的是个废物吧。

希望他下辈子，可以不再背负那么多东西，下辈子的季碳只想做个普通人，世间最常见的为了生计而奔波的普通人。

季碳在意识消散的最后，突然很想很想见一下尘十一，不为什么别的理由，只是纯粹地、特别想临死前看一下他。

…

在季碳丧失求生意志完全陷入污泥里之后，一直都隐藏着自己身形的厉鬼才肯慢慢将自己汇集起来，一团黑影就这样慢慢挪动着自己到季碳旁边，准备将自己融进去确认一下他的生命特征看他是不是真死了。

它刚有所动作，突然敏锐地感觉到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阴气正在硬闯他的鬼域，黑影因此一顿，紧接着，他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惊恐地把自己再次分裂成了无数小黑团，几乎是以逃亡的姿势钻向了四处——

紧随着，狂风席卷而至，独属于黑影的鬼域仅仅半秒间便被另一个更强大的恶鬼气息所覆盖，风刃所过之处每一个逃命的小黑团都在刹那间碎成了沫，那点碎渣被跟着狂风卷入空中，完全没给对方任何复原的可能。

如果说普通厉鬼的鬼域里的常见套路是滴水的话，那么这位的出现则是让这里滴下的每一滴水都变成了鬼域原主人的一块碎尸，充斥着血气的杀意浓到遍布了整个区域，无不在诉说着这位恶鬼当前的愤怒。

在肆意虐杀的狂卷风中，一个高大的长发身影缓缓出现在风眼里，他面上的表情阴沉得可以滴水，向来在乎自己形象的他完全没去管那被风吹得乱飞的发丝，周身散发着毫不遮掩的杀意。

那刚才折磨了季碳半天的黑影在尘十一出现在这片鬼域的第一时间便被绞杀，顷刻间鬼域易主，污泥也在同一时间迅速褪去，地面上只剩下一个被折磨到不成人样且脸色苍白的季组长。

尘十一说不出看到这一幕时自己是什么心情，但刚刚那黑影若是没死的话，就会看到那可以凌驾于大半个鬼界之上的鬼王在见到季碳这幅模样时几乎是瞬间就控制不住地跪了下来，杀数个同类都不曾眨过眼的他颤抖着，试图从季碳身上找出一块完好的地方将对方抱起。

可他失败了，季碳遍体鳞伤根本没有可以落手的地方，尘十一瞳孔震缩着，一滴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泪水从他脸颊滑下，滴到了季碳已经被自己的血完全染色了的白衬衫上，润出一块深褐色痕迹。

下一秒，尘十一俯下身，掌心覆在了身下人早已紧闭的双目上，随后带着颤意郑重又轻柔地吻上了季碳的唇。

我听到了，我知道你想见我，所以我来了。

但是对不起，我还是来晚了。

求你、睁开眼看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