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吸了吸鼻子,没有急着进去,只在斑驳的旧墙下站了一会儿。后巷里静悄悄的,墙头探出几枝新抽的枝条,嫩绿的细叶间漏下细碎的春阳,像撒了一地她最喜欢的金子。
库房的大门依旧锁得严实,可见她离开的这段时日里,王衔山将玉海亭管理得极好。
苏玉淑绕过矮墙,从只有几人知晓的侧门进了院子。
恰逢晌午客少,后院中也静悄悄的。和她刚离开时不同,院中原本光秃秃的植被都萌生了新芽。
墙角里那棵硕大的无忧花已经抽出花苞,一粒粒攒在枝头,火红色尚未绽开,却已隐隐透出几分热闹来。
苏玉淑伸手碰了碰离她最近的那一枝,指腹触到花苞上细密的绒,凉丝丝的,还带着清晨未散尽的余露。
“倒是适合研磨成粉,做成玉海亭这一季的香盐……”
铛——
前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地上。苏玉淑被惊得一缩,转头去看,却正对上向自己扑来的身影——
“大小姐!您回来了!”
“王大哥……你……”
此刻,所有的礼仪、所有的规矩都被王衔山抛诸脑后。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身影竟真的立在海棠树下,他只想将她用力抱紧,再不松开。
“大小姐,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紧闭双眼,虽靠在苏玉淑肩头,却小心翼翼地撑着身子不敢真正触碰,“真的是您吗……我的大小姐……”
苏玉淑被这一抱弄得有些发怔,半晌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王大哥,是我,我回来啦。”
王衔山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猛地退后半步,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垂着头不敢看她,两只手在衣襟上局促地搓了又搓:“大小姐恕罪,是,是我失仪了……方才听见后门的动静,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偷……”
“我知道。”苏玉淑笑着打断他,“我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玉海亭的账目我半月一核,进出都登记在册。
前头几间铺面空了下来,我和大少爷商议后便盘了下来,租给了一处茶楼,也算多了些进项。
这些日子的银钱都存在了大小姐名下,您尽管放心……”
“王大哥,不急着说这些。”她拍了拍他的胳膊,“有你在,我一向放心。”
日光正好,将她周身都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颜色。王衔山这才好好打量起苏玉淑来——
她瘦了,也黑了。北地的风把一个人打磨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坚韧、挺拔,却隐隐透着莫名的悲伤。
王衔山伸出手,想再替她整理一次鬓发,可如今她光耀回京,二人之间的差距早已不止主仆之别。
他默默放下手,勉强一笑:“大小姐这一路受苦了……等大少爷回来,见了怕要心疼。”
“不苦。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便什么都算不得苦。”她笑了笑,眸子仍和从前一样明亮,“王大哥,先进去吧,我有好些事要同你商量。还有鸩的事……你知道了吗?”
“是,我已听林大人手下的人说了。”
王衔山听到那个名字,神色便沉了下来,“我请苏家在京中定字号的掌柜去看过了,说是伤及脏腑,短时间内还醒不过来,得慢慢将养。
我已命人备下一间清净屋子,炭火、汤药一概不缺。我猜……大小姐是想将人接回来。”
“多谢你。”苏玉淑脚步放慢了些,“这些日子我不在京中,里里外外都是你在帮衬哥哥……
我打算……给玉海亭算你一股,今后玉海亭便也算作你的一份产业,无论我苏玉淑能将商号做到什么地步,都有你王衔山一席之地。”
王衔山脚步猛地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摇了摇头,语气急切:
“大小姐……这如何使得?玉海亭是您的心血,我早已暗自立下誓言,此生定要追随大小姐,无论天涯海角。
我的命是大小姐救的,结草衔环无以为报,又如何敢要股份?”
“我意已决。”苏玉淑侧身立在廊下,微风拂过她的裙角,为她平添几分柔和,“王大哥,你也得为自己做打算。
将来成家,手中若是没有一份拿得出手的产业,在这京中怕是要招人非议。”
“大小姐,我不——”
“还有一件事……我要劳烦你。”
她垂下眼睛,不去看王衔山,“几日后,我就要与林长亭成婚了。父母远在师城,我在京中唯有你和哥哥可以依靠……
出嫁一应事宜,还要劳烦王大哥替我打理。”
“大小姐要成婚了……与林大人?”
他久违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自从苏玉淑离京,他便按部就班如行尸走肉一般过着日子。对少爷、对工匠、对高门显贵,摆出的都是同一副笑脸。
他的一颗心、一缕魂,早就跟着大小姐去了北地。
她回来了,自己便也活过来了。
可这张朝思暮想的脸,如今却笑着站在面前,亲口对自己说,她要嫁人了。
他早该想到的,他怎么会不知道故事的结局。
这桩婚事,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长亭是什么人?东梁朝中炙手可热的大臣,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又陪着大小姐出生入死,二人的情分早已非同寻常。
他的大小姐举世无双,唯有世上最好的男儿才能相配。
他看向眼前的人,她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与儿时并无太大分别,只是看向自己时,多了几分自己读不懂的疏离。
他明白的,他都明白的。
“好……我知道了。我一定会让大小姐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不输给京中任何一位贵女。”
他苦涩地笑笑,吞下那滴重重砸在心上的泪。
有的人,注定只能在梦中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