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的文物素描课下课,旦念安在厕所里正细细清洗手上沾满的铅笔灰,这种纤灰遇水会形成一层疏水层,厕所没有洗手液,他把掌心都搓红了才勉强洗得干净。
“念安呢?念安在哪里?”
“他去了厕所。”
疾步跑来的陈轩跟刚上完厕所的袁梦撞了个满怀,两人踉跄差点摔倒。
“哎哟,我说你干嘛啊师兄!”袁梦差点都没把裤子给提上。
“来不及解释了,”陈轩喘着粗气,目光指着旦念安,“送木牌的阿姨过来了,指名要见你念安,快点跟我走吧!”
“啊?!”旦念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轩拉着胳膊往外跑。
袁梦跟路自达对视一眼,也跟上去。
工作室里人不少,除了司白跟灭弟,连上次见过面的阿姨也在那边,同行的还有一位男士。
几人缄默不语,气氛安静到诡异的严肃,旦念安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却见站在墙边的司白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别怕。
别怕。
“你好…”旦念安小声凑近一看,才发现这对中年夫妻,眼睛像泡水那般浮肿,又肿得通红。
是人找到了?
还是再次希望落空?
看见他走过来,阿姨一步并两步冲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大师!谢谢你!谢谢你啊!”
她哭得哽咽,旁边的男人赶紧扶住她:“…… 我们孩子找到了。”
“这次我们联系了广西洞潜俱乐部的人,他们顺着水潭往下摸,在水下一百米深处的钟乳石旁边…… 找到他了。”
天坑潭水幽黑,看不见一丝天光。
十年时间,原本该长成大壮小伙的孩童,小身躯都困在黑色淤泥之中。
低温密闭的潭水让脂肪产生皂化反应,在身上结成一层灰黄的尸蜡,让他安安静静躺在那边。
远赴而来的救援人员,利用工具把他缓缓上提。
终于回家了。
后面的话旦念安有点听不清。
他只觉得脑子嗡嗡的,自己像是浸在厚厚的棉被里。阿姨的手暖得发烫,掌心带着粗糙的茧,紧紧握着他。
多亏自己看到幻境,也多亏自己有勇气说出口。
那些他难以启齿的噩梦,在旁人看来是可望不可及的真相。
原来我不是疯子啊。
叔叔还准备了红包跟一大袋广西土特产给他,有笋有鸭子跟自家种的桃子苹果,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又像是那孩子重量。
他眨眨湿漉漉的眼睛,说什么都不肯收下,只囔囔重复:“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阳光从工作室的窗户斜切进来,落在他们的手背上,暖烘烘的。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旦念安修复得太好了,顾客找到失踪的孩子喜上加喜,前来道谢。
当天下午,旦念安主动约了裴绪文复诊。
三点半的诊室里满是消毒药水气味,还夹杂着挪威冷雪松的香味,百叶窗没有关,阴天不算明亮,却不至于开灯。
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裴绪文这次穿着白大褂,从他的视线望去,会发现他在看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也不知道这常见的画面有什么好看的。
他听见推门声,便转头过来:“来了?坐下吧。”
很明显裴绪文早就看到旦念安进来医院,此时挎着帆布包的他带着一身暑气进来。
今天长记性了,直接坐巴士过来。
哪怕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他还是上下打量着裴绪文。
这家伙白大褂有点小,没有扣纽扣只是简单披着,禁欲感实在太具有欺骗性,跟变色龙一样。
要不是自己亲眼见过他穿粉衬衫、晃着酒杯的样子,也会觉得他只是位长相帅气的年轻医生。
“这周睡得怎么样?” 裴绪文又是这句。
“还行。” 旦念安坐在松软的褐色沙发上,用手按了按,冰冰凉凉,是真皮的。
“药吃完了没有?”
“唔…还剩三四颗没吃。”他悄悄撒了个小谎。
裴绪文点点头,笔尖在他病例上划了两下:“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么…
旦念安抬眼看他,犹豫几秒后,还是慢慢开口:“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触碰到一个桃木牌,产生了幻想么?顺着这条线索,孩子母亲把失踪的孩子找到了。”
“她把图片给我看了,无论是那密林遮盖的溶洞、还是水潭里的钟乳石,都对的上。”
他说得有点急,连水都顾不上喝,脸颊泛着浅粉。即急于自证自己没病,又怕被否定的忐忑。
正翻着病历的手停下,裴绪文抬眼注视着他,对此表示毫不惊讶: “这很正常,医学上叫证实性偏差。”
旦念安挂在脸上的笑意淡了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