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啊,辛苦辛苦,大冷天的你別站在这儿等了,排我前面吧,我不着急。”
队伍不算短,但也不长,这句话很容易就可以被其他人听到,鉴于这里的虾饼太过有名,时常有人十个二十个的买,我来时已做好了要排队二十分钟以上的准备,没曾想这句话一出,前方又有几个人让开了路。
我推辞不过,走到队伍最前面。
炸虾饼的婆婆笑眯眯的,不发一言,却在我的虾饼上多放了两只虾。
8.
我拎着虾饼回去时顾明延还站在原地,瘦高高一身黑,同身旁叶子落光的枯树如出一辙,寒风裹着落叶,渲染出几分冬日的肃杀。
我高兴的蹦到他面前,人影晃动撞碎月光,呼出的白气如云雾般浮起,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
“顾明延,婆婆多给了我两只虾,还把虾头去了!”
顾明延眼睛缓缓眨了眨,回应时慢了一拍,显然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但或许是我的心情感染了他,素来平直的嘴角几不可见的勾了勾。
这时不远处排队的已经换了一拨人。
那位健谈的大叔拎着满满两袋虾饼走出来,看见我,举起虾饼朝我晃晃。
我便也举起手中虾饼,向他遥遥致意。
我们一言不发对视着,仿佛进行了一场无声的交流,片刻后,同时缩回手,对着虾饼一口咬下。
顾明延:“你们认识?”
“不认识。”
顾明延:“……不认识能熟成这样?”
“聊几句就熟了。”我和顾明延走在路灯下,寒风只吹冷了虾饼酥脆的外壳,内里还是热的,我被烫的嘶嘶吸气,一边将另一份虾饼塞到顾明延手中。
顾明延一愣:“我也有?”
“当然。”我奇怪的看他一眼,“不说是要一起吃饭吗?”忽然意识到什么,“这个不和你胃口?不对啊,我记得你不讨厌吃萝卜啊。”
“不是,我以为两个全是你的。”
虾饼用牛皮纸装着,外面套了一层批发市场两分钱一个的塑料袋。
顾明延仅用一根手指勾着,看着塑料袋随着走动摇摇晃晃,虾饼蹭过的地方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虽未明说,但全身上下、每一处肢体语言都表露着“我没想吃,我打算看着你吃完就回去”。
“哦,所以我实际上买了三个。”我将吃空的袋子扔进街边的垃圾桶,变戏法似的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在顾明延“真是毫不意外呢”的复杂眼神中幸福的一口咬下。
9.
“你之前没吃过这个?”我问他。
“没有。”
“小吃街总来过吧?”
“没来过。”
越靠近小吃街入口,周围的人就越多,其中不乏吃完晚饭出门玩的人类幼崽。
不远处的冰淇淋摊位前,就有一个小豆丁眼巴巴看着,如一个坐地炮长在地上,任家长生拉硬拽,死活不挪窝,渴望混着盈盈水汽,几乎要从眼眶滴落。
“小时候没吵着闹着要来小吃街吗?”我撞了下顾明延肩膀,示意他看那个小豆丁,就这么几秒的功夫,这场拉锯战以家长妥协告终,小豆丁捧着比手大的冰淇淋,眼睛亮闪闪的。“撒撒娇,央求央求,他们总会带你来的。”
顾明延沉默下来。
他不自觉捏着手中的东西,直将虾饼捏的软塌塌的,视线则穿过夜空、穿过摇晃的灯笼、落在小吃街外更为冷寂忙碌的另一个世界。
“我忘记了。”他轻声说。
有一家三口同我们擦肩而过,同样是小豆丁渴望的看着摊位上的食物,但看了几秒,就被家长强硬拉走。
“而且我的家长不是那样的。”
这时那捧着冰淇淋的小豆丁已经对手中的冰淇淋失去兴趣,双眼忧郁的垂下,最终在家长无比谴责的目光中,这坨冬夜里的冰坨子落到了父亲手里。
但没多久,一句“骑大马咯”海浪般掀起,小豆丁骑在父亲脖子上,兴奋的看向头顶摇晃的橙红色灯笼,男人则一边生无可恋的吃冰淇淋,一边护住小豆丁不让他掉下去,看上去要就此幸福的死掉。
“是那样的。”顾明延侧过视线。
我顺着看过去,便见那擦肩而过的一家三口已经走出一段距离,说话声远远传来,说相声似的谈着一些陈年老谣。
“那个不能吃,全是色素。”
“就是。”
“这个肉串……耗子肉做的,别吃。”
“没错。”
“那个不行,不健康。”
“对。”
……
10.
——哦,不对,色素那个不是谣言。
11.
我看向顾明延:“所以是因为不健康?”
顾明延安静了一会儿,大抵是思绪在回忆里转了一圈又回来,点点头,又道:“而且这里东西本身就没那么好吃。”
的确,真要细数我可以数出小吃街的十几个缺点。
商业化太严重、东西不好吃、摊位来来去去都是那几样……包括如果卫生没搞好,还有可能发生夏天被地上乱扔的竹签刺破脚跟的惨案。
但是说一千道一万,来这里的很多人其实都不在意这些事,他们只有一个目的——
“但是这里很热闹。”我笑着对顾明延说。
广场舞音乐更大了,伴着突然腾空的几束烟花,我的声音几乎淹没在这些响动中。
我也听不见顾明延的回应,但大抵是赞同的,因为他看着绚烂的天空短暂出神了一会儿,炸裂的烟花落入他眼底,竟衬得那双眼睛一瞬间波光粼粼,里面凭空架起一道彩虹。
“而且如果你忽略这是油炸的这一点,这个很健康,最重要的是好吃!”我指指顾明延手中的虾饼,用更大的声音跟他说。
顾明延面上显出几分犹豫。
我怂恿他,“试试呗?”
顾明延皱眉,几秒后,微微低头。
但那份虾饼已经被他捏的几乎看不出原样了,我拦住他,从怀中摸出第四个递过去。
顾明延:“……”
顾明延:“你到底买了几个?”
强劲的广场舞音乐陷入了柔情的部分,声音骤然低下来,这就导致顾明延刻意拔高的这句话一下子撞入我耳膜。
我捂住耳朵,朝他比出一个“四”。
“就四个,这是我宵夜。”
“所以试试呗,”我凑过去,轻轻踢他鞋尖,“人生重在尝试呀。”
顾明延自上而下瞥着我。
“歪理。”
咔擦。
顾明延一口咬下。
稍微放了一会儿的虾饼正是最酥脆的时候,紧跟着,萝卜丝混着虾仁的鲜香迸发开来。
水汽顺着热腾腾的萝卜丝往上冒。
顾明延一口,又一口,很快,虾饼只剩下小半个。
“好吃吗?”
顾明延吃掉最后一口,抬手将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抬步走在最前面。
“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