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收回看向天空的视线,伸出手悬在半空,见太阳没有一点要溜走的意思,将奶糖拿了回来。
5.
这节是体育课。
确定了运动会时间的体育课热闹非凡。
先前操场上全是跑圈热身的,现在操场上全是走方阵的,高一高二的混在一起,乍一看群魔乱舞。
高三的则聚在跑道边,体育老师挥挥手,便四散开自己练习。
我坐在跳高项目的那一大块软垫上,百无聊赖托着腮,视线晃了一圈。
顾明延混在那堆体育生里,低头听体育老师说着些什么。
离得远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略长的刘海微微垂下,在脸上打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脊背照旧挺直,冬季厚重的校服遮掩不住挺拔的身躯,像一株扎在地里的白杨。
片刻后他微不可见的点点头,然后做了几下热身,独自一人绕着跑道跑了起来。
6.
这里有的是划水的人,大家基本和提前过节的心情差不多,老师也知道,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显得顾明延的认真分外出挑。
我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一圈接一圈的跑。
起先气息稍显紊乱,很快调整过来,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跑完两圈后,他脱去外套扔在大台阶上,重新走回跑道,迎面的风勾勒出匀称紧实的身躯,肌肉的轮廓在衬衫下若隐若现,面上浮起运动后的薄粉。
身侧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诶,那人是……谁来着?”
都是些和我一样来这里凑数的,在软垫上排排坐,冬天取暖的小动物似的挤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顾明延,好像叫顾明延……我们学校不是有个针对转学生的入学考试吗?他第一。”
“哇去,厉害啊!今年的入学考试题目好像是有史以来最难的吧?”
“清北苗子喜加一,校长晚上铁定高兴的睡不着。”
“不一定,据说是因为家里人在这里工作才转学过来的,以后大概率出国,不是学金融就是学法。”
“你咋知道?”
“我和他一个初中,他妈就是律师,家学渊源。”
“可是他看着不像是能言善辩的啊?”
“……你错了,我和他打过辩论,输的一败涂地,他话少归少,捋起逻辑来一点不含糊。”
“你这什么初中啊,还有辩论队?”
“……这是重点吗?”
……
7.
旁边你一言我一句聊的热闹。
看得出辩论的惨败给那位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说不定把顾明延当作对手了解了个透彻,知道的比我这个看过资料的还多。
随着一条条或真或假的消息,身旁那几人的感叹越来越多,正如面对绝大多数小说中集诸多优点于一身、叫人羡慕嫉妒恨的主角一样,成了一个相当合格的气氛组。
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全才啊,简直没有短板。”
我闻言没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还真不是,起码嘴硬这点在我这里就过不去,此外那家伙还挑食,不吃香菜不吃蒜,后来当饭搭子久了,发现他对绿叶菜也很挑剔,吃白菜不吃菜帮,吃青菜只吃菜心。
早上的时候容易低血糖,但偏偏不认真吃饭。
我深刻怀疑他极有可能随便啃个苹果或者吃个鸡蛋就出门了。
偶尔几次我早几分钟到校,会看见他白着脸趴在桌上,明明嘴唇已经失了血色,偏偏强作无事,一直到第一节课课间才会有动作——像幽灵一样飘出去,又像幽灵一样拎着袋从小卖部买的面包回来。
先前刚认识他那会儿,我曾给过糖,被拒绝了。
那几次倒是都给出去了。
8.
“对了,他还会拉小提琴,而且学的很快。”
嗯?
这个消息我倒是不知道。
我竖起耳朵。
“学小提琴后边不应该跟学的很好吗?”另一个人问。
“因为他压根就没学多长时间,十二岁开始学的,学了三年就力压当时的夺冠热门,得了某业余组比赛的冠军……当时的场景啊,啧,你们是不知道,热闹死了,所有人都在为他鼓掌,聚光灯都多停了好几秒。”
“你怎么知道?”
我忍不住问——这说的也太详细了,不像是关系普通的人能知道的,简直就像跟在顾明延身后暗戳戳观察了好几年。
转过头才发现说话的是个长得挺可爱的男生,眼睛亮又大,忽闪忽闪的像星星。
心道这不能吧,这才过了多久啊,主角都还没碰面呢,难道作为爱情绊脚石的男三就要出来了吗?
那男生扯了扯嘴角,又迅速放平,面无表情道:“哦,因为我就是那个被他力压的夺冠热门。”
“……”
失敬了,原来是对手。
9.
“诶,顾明延他……真会拉小提琴啊,平时没见他说过。”又过一会儿,我凑过去问,实在想不出顾明延穿燕尾服拉琴的样子。
“你直接去问他呀,”男生气哼哼的,“现在估计已经往更专业的方向深造了吧。”
这时顾明延跑到第六圈,汗湿的头发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稍显凶相的断眉。
那双黑且深的眼睛若有似无瞥过来,看着像瞪人。
10.
……不对。
他就是在瞪人。
11.
那个男生立刻轻抽一口气,慌忙捂住嘴巴,眼中满是背后说人被抓包的慌乱和“隔这么远他到底是怎么听到”的疑惑。
我眨眨眼,不知为何心中总有种直觉——
“别担心,他看的应该是我。”
“确定吗?”那男生放下手,飞速瞥了一眼又收回视线,“这眼神真的能用‘看’来形容吗?”
“嗯——说是‘瞪’其实也不太恰当,”我摸摸下巴,视线跟随着顾明延的身影,“严格来讲,这里面有抗拒、疑惑、不自在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羞涩。”
“……可是我只看出了‘崽种’‘要你好看’和‘放学别走’。”
12.
第七圈。
跑完这一圈,直冲终点,三千米就跑完了。
“哇,来了!又来了!”那男生开始疯狂拍我的肩,发现拍错人后,又转而去拍他朋友的。
顾明延面上的酡红深了一层,嘴唇却奇异的泛着白,这层白蔓延上去,很快脸颊像蒙着一层阴翳,这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肃然,半敛着的眼皮肖似藏起的刀锋。
“好凶……”身旁小小声道。
我心道不凶,这大概率是他跑累了挂相。
“脾气肯定很差……”
“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顾明延走了过来,他剧烈的喘着气,高大的身躯在我身上投下大片深重的阴影,逆光看过去漆黑一片。
身旁的那些人已经悄么声溜走了。
我看着他冷肃的眉眼,心道其实脾气一点也不差,我分出去那么多颗糖,他还是唯一一个会把糖还回来的呢。
“其他的没什么好看,就只能看你了呗。”我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嗳,吃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