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奔?
李不诺难以言喻地看着尤归,忍住了想把手盖在他额头上量量温度的冲动——这货要不是脑子烧坏了,要不就是最近青春疼痛文学看多了,不然他到底是怎么把他们刚才逃课一样的行为和私奔的场景联想到一起的?
A市的冬天的风能把人脸上的皮刮掉下来一层。
李不诺暂时还没有想被扒皮抽筋这样伟大的愿望,他拽了一下尤归的袖子,把人从莫名的风花雪月之中拽出来,直截了当地说:“所以……现在可以回家了么?”
尤归说:“不回去。”
李不诺奇道:“现在这个天气,不回家,你是打算被冻成冰雕然后被当作不久之后冬运会的吉祥物?”
“带你去个地方。”尤归没解释,充分发挥他的身体素质优势,拉着李不诺往校门口跑。到了校门口,他撂下一句“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就跑了,留李不诺一个人和门卫室大爷相依为命。
快十二点了,往来的学生很少。李不诺缩着脖子站在铁门边——他今天是自己一个人出来的,又忘记戴围巾了。尤归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气温又太低,他没有那个毅力把手机摸出来玩,只好百无聊赖地盯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的天边忽然炸开了成片的烟花。璀璨的颜色在天际铺开,刹那间本就黑得不那么纯粹的城市天幕亮如白昼。李不诺望着那一片如汪洋一般五颜六色的烟花,忽然意识到今天晚上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烟花许久不断,他站在原地看着绽放的色彩,面上已经被冷风吹得摆不出一个完整的笑脸。等到他觉得自己脸部神经细胞快要完全坏死的时候,校门口附近终于悠悠然传来一阵鸣笛声。
李不诺抬眼一看,只见一辆张扬的红色超跑缓缓地停在了他的身前。
这辆车车身线条流畅凌厉,安静停着的样子像是一头伺机而动的猎豹,饶是李不诺这般对车一点也不感冒的人,看了这车也就只有两个想法:好看,以及好贵。
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车牌,细窄的车窗便降了下来,尤归戴着一副墨镜,骚包地说:“上车。”
打开车门,踩着极低的底盘坐上副驾驶,李不诺感觉有些不适应。
这车虽然奢华,但对他来说,坐着却不如尤归平日里爱开的大奔舒服。
“坐稳了。”尤归没言语,看样子是打定了主意不告诉他目的地了。
李不诺本来还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尤归算是他见过的开车最稳的人,坐尤归的车他就从来没担心过会不会出什么事故。
然而几秒之后,超跑猛然启动,在嚣张的引擎声之中,李不诺的后背狠狠地砸上了车座。
他吃痛地皱了皱眉,想出声让尤归开慢点,又怕扰乱了他开车的心思,最后还是咬着唇不说话了。
悠扬的车载音乐弥散进了疾驰而过的长风之中,红色超跑风驰电掣地驶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不知道多少圈,李不诺才勉强适应了能让人灵魂脱壳的时速。
等完全适应这速度,他下意识看了尤归一眼——尤归手上握着方向盘,在李不诺看过来的瞬间,他立马感受到了视线,还偏过头来冲李不诺笑了一下。这一下把李不诺吓得魂飞魄散,之后只敢老老实实地直坐着,四大皆空地目视前方。
车将将行至山顶,尤归放慢了车速,最后停在了山顶一个平台附近。
他率先跳下车,拉着李不诺出来。
下了车之后,李不诺才确认了原来刚刚在车上看到的那个平台便是这座山的观景台。
这座山的海拔目测并不很高,但是在少山少水的A市算是比较突出的了。
A市是一座历史底蕴深厚的城市,因为位于冲积扇末端,整个城市的平均海拔相较于再往西一些的城市低了不少,山林覆盖率自然也少了很多。所以在这个大部分景点都是古建筑的城市,但凡有山,不论海拔有没有超过两百米,都会吸引一批人前往攀爬,成为景点不是问题。
李不诺上大学之后逛遍了A市的景点,却从来没有听过有这样一个地方,所以他有些疑惑尤归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尤归并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只是一味地把他带到了观景台。
观景台末端悬空,栏杆不高,木头上覆了一层日积月累的灰垢,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李不诺站在栏杆后面,放眼望去,灯火通明的A市尽收眼底。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把自己刚才的问题问了出来。
尤归和他并肩站着,闻言,他环顾了一圈这个窄小的观景台——地面上靠着山体的地方见缝插针地长着几簇枯黄的草,也难为它们在如此艰巨的环境之下生存下来。
默默地收回视线之后,他揉了一把李不诺的脑袋,恶作剧一般把他原先还算整齐的头发揉乱,才淡淡道:“是啊,上一次来之前,我都好久没来这儿了。唔……我想想,是五年,还是八年来着?记不太清了。我妈走了之后我就没怎么来过这儿了。”
李不诺本来还在无语地理着自己被揉乱的头发,脑子里面计划着怎么捉弄尤归一番。听到了尤归说“妈妈”,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是不是……不该问这个问题?
李不诺没有体会过触景生情的感觉,一时间顿住的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手忙脚乱地说:“哦?是吗,这儿很美……阿姨很喜欢这里吗?”
“嗯。”尤归轻轻地说:“这算是我爸和我妈的定情之地。每回我妈在外面忙完一阵回来,都会到这儿来。后来我妈走了,我爸也经常到这儿来发呆。”
祝青,也就是尤夫人,过劳死那一年,尤归不过是刚小学毕业的小屁孩。
他那会儿只知道自己没了妈妈,一味地沉浸在自己悲伤里,压根顾不上别人。
尤敬和与祝青是青梅竹马,结发夫妻。在这个快餐爱情时代里,他们的感情是不可多得的、十年如一日的坚若磐石,是白首不分离的完美演绎。
在尤归爱情观还没有形成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他对于爱情所有的理解都来自于尤敬和和祝青。那时候他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世界上会有“离婚”这样残忍的名词。
祝青去世之后,尤敬和在家里面消沉了足足一个月,连公司都没去过,好多事务还是秘书尽量帮着处理,实在处理不了的,就上尤家软磨硬泡,才勉强把工作交接给尤敬和。
当时尤渊才刚成年,对企业里的工作并不很清楚,却也在那番历练之下熟练了不少。
尤敬和在家待了一个月,某天却忽然出门了。
尤渊不放心他,怕他一时想不开就和祝青去了,只好在他后面偷偷地跟着他,眼见着他日复一日地到这个山头站着,一站就是好几个钟头,就像是……在学着和亡妻告别。
这事儿尤渊是在尤归上高中之后才告诉他的,在此之前,尤归一直不明白哥哥和爸爸为什么有段时间隔两天就把他扔在家里不管不顾,为此还暗自黯然神伤了很久。
李不诺听着尤归轻声细语地说着已成陈迹的过往,喃喃道:“你爸爸和你妈妈感情很好。”
他的家庭却不一样,只有抹去了名字的爹,和打碎了苦和泪往肚子里面咽的李芳菲。他忽然想,要是有一个人能像尤敬和爱祝青一样来爱李芳菲会有多好。想着想着,他又很思念几百公里外的李芳菲。
妈妈现在在做什么呢?
会不会怪自己一年到头也没几天能回去看她呢?
天边又一道烟花爆炸声,李不诺被吓了一跳。
低头是华灯不熄的城市,抬头是绚烂绽放的烟花,他身处其间,感觉到自己无比渺小。
“好看么?”尤归问道。
李不诺从低落的思绪之中抽身而出:“刚才不是有人放过了吗?”
“谁说放过一次就不能再放了?说不定根本不是一波人呢。”尤归揽了一下李不诺的肩膀:“累了,坐会儿吧。”
李不诺见他主动转移了话题,也没说什么了。他偏头看了一眼灰扑扑的公用座椅,刚想问他打算坐哪儿,就见他径直走向了他那辆狂拽酷霸炫的跑车,手一撑前机舱盖,便潇洒地翻身坐了上去,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冲着李不诺勾了勾手。
这看起来就很贵的跑车竟然沦为了座椅。
李不诺走过去,瞥了一眼车标上那个不知道是马还是驴的形象,放弃了辨别车牌的想法,和尤归并排坐着。
处在障碍物很少的地方仰望天空,人很容易觉得高远的天空触手可及。
“你有没有参加过跨年夜倒计时?”在李不诺专注地寻找着夜空上的星星时,他听到一边的尤归这样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