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和你没关系吧?”他说。
夏安然却也不恼,依旧体面地笑着:“嗯……本质上确实和我没关系,但是谁让哥哥愿意和我说呢?”
“安然!你过来一下!”
不远处盛宁喊道,夏安然应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不诺的肩膀就过去了。
李不诺下意识顺着那边看,却恰好对上了盛宁后面戴着鸭舌帽的被任命为《游仙》摄影指导的易成。他刚才……好像一直在看这边,眼神阴郁,不知道在想什么。打量了一会儿,李不诺的眼睛被双眼皮贴撑得疲惫,也不再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的想法了,收回了视线。
但是他一转眼,又撞上了斜斜地倚在门边若有所思的冉杨的视线。
冉杨和他对视之后,一点也没有被发现偷看的尴尬,反而热情地挥了挥手,招呼道:“李不诺,一起吃饭吗?”
李不诺一直认为共同用餐是一件非常亲密的事情,仅限于朋友和亲人之间。
冉杨既不是朋友,也不是亲人,所以他非常果断且有礼貌地拒绝了冉杨突如其来的邀请。
后来他发现,拒绝冉杨只会让冉杨反其道而行,并且不断地顺着莫须有的杆子往上爬——
冉杨好像不懂得看人脸色,只要是在片场,他时时刻刻都跟在李不诺的身边,比雇来的保镖还尽职尽责。李不诺曾经劝过他别跟着自己,一律被他左耳进右耳出,到后来他也懒得再提了。毕竟他方圆十米没有被买专属权。
而且冉杨博闻强识,履历丰富,就着一个话题他能扯出百八十个野生故事。剧组的生活枯燥无味,他这样倒也能勉强被当作解闷的乐子。
八月初的某一天,当李不诺结束了自己的戏份坐在角落百无聊赖地看着场内的夏安然和杨弦对戏的时候,冉杨又不请自来地在他身边坐下。
李不诺和他打了个招呼,便不再搭理他了。
“你知道吗?”冉杨自顾自地开口,“之前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碰见过一桩怪事。”
李不诺看着杨弦吊着在半空中转出了一个漂亮的姿势,挥剑砍向了夏安然。
“我隔壁住着的也是个华人。他和我是一所学校的,为人孤僻,从来不参与我们的聚会。我本来以为他就是比较高冷,不喜欢交朋友。直到有一天我因为一件事烦躁地到露台抽烟的时候,我发现他家门口居然站着一个人,生面孔。我那天早上亲眼看着隔壁邻居出门,以为那个陌生人不知道,就告诉如实告诉了他情况。那个陌生人却只是笑笑,说他就是故意挑这个时间点在这等。”冉杨俯身拎起一瓶水喝了一口,“我觉得很奇怪,就没管他了。傍晚我再次到露台上吹风,隔壁正好回来了,我亲眼看见他们在门口不顾一切地大吵一架。”
夏安然向后俯身,躲过了杨弦挥过来的剑。
冉杨还在说:“吵完之后那个陌生人就走了,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已经不了了之了,没想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都来了,就像一个恪尽职守的门卫。”
李不诺笑了一声,觉得冉杨这话像是在形容他自己。
“他们每三天都要大吵一架,然后那个陌生人就和幽灵一样消失一两天,循环往复,乐此不疲,后来这一幕都成了我每天观看的固定节目,我也越来越好奇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情人?”李不诺收回视线,猜道。
“唔……我不知道,可能吧。”冉杨摩挲着下巴:“其实更贴切的关系应该是……追求者与被追求者?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听墙角听到的?”
冉杨笑:“也算是吧。某天晚上我正打算上床睡觉,听见外边‘嘭’的一声!”
夏安然抽出腰间一直未出鞘的剑,旋身格挡住了杨弦的进攻。两剑相撞,发出了清脆的碰击声,和冉杨故作夸张的拟声词混在一起,配上他大幅度张开手掌的动作,画面一时间显得无比诡异。
李不诺听见他继续说:“你知道的,美帝嘛,经常发生枪击案。这不那天那个陌生哥们无敌倒霉,在我隔壁邻居依然将他拒之门外的情况下仍然锲而不舍地在他家门口呆到半夜,恰好撞上了端着枪报复社会的无业游民,然后就被崩了。我匆忙下楼看的时候,隔壁邻居已经出来了。那是我见过的他表情最丰富的时候——嗯,怎么说呢?没有哭也没有笑,眼神里都是不可置信,然后癫狂地晃着那个陌生人,嘴里一直念着‘我答应你了、我答应你了,你快醒过来啊……你醒过来我们就在一起好吗?和你说的那样在北欧找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度过余生……’这样类似的话,然后我就知道咯。”
冉杨耸了耸肩,在李不诺难以言喻的目光之中轻飘飘地说:“怎么样?是不是一个非常悲壮且奇怪的故事?”
李不诺惊讶地说:“悲壮有一点,奇怪在哪里?”
“当然奇怪了。”冉杨反问:“人活着的时候宁死不屈,死了之后反倒如了他的愿,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李不诺沉默了。
“要我说,爱人还是得趁早。命运就是这样捉摸不透,指不定哪天人就化成了灰没了。”
“小诺哥?”胡小文手上夹着一个本子,走过来说:“化妆老师叫你过去补一下妆,准备一下下一场的拍摄。”
场上杨弦已经解了威亚,夏安然凑在盛宁身边看刚才拍摄的镜头。
冉杨随手把已经被喝光水的矿泉水瓶隔空投进了一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在水瓶完全没入黑色塑料袋的瞬间吹了声口哨,道:“李不诺,加油!”
李不诺不再看他,往等候在原地的化妆老师那儿走了。
他这天的戏份很重要,打戏比以前的所有加起来还多。补好了妆之后便被工作人员环着安上了威亚。
早在开拍前的一个月,盛宁便组织着送演员进武打班学习,力求呈现最好的打戏效果。
李不诺上课的时候非常认真,课程结束之后还有些不舍。这会儿摸上了冰冷的威亚,还觉得有些亲切。工作人员说:“李老师,你觉得紧吗?”
他摇了摇头,工作人员便放心地松开了他。
这场和他对戏的是刚一众群演,演的是明朔在魔教驻扎地大开杀戒成魔的深夜。
盛宁一句“Action”,李不诺便吊着威亚缓缓升起。
明朔没有武器,他一招一式的杀机都是靠内力散发出来的,这也意味着李不诺的打戏需要演得格外利落干净,其间还要有诡谲之意。
李不诺被吊着穿行在前赴后继的群演之间,行云流水地躲开了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他演得酣畅淋漓,场外围观的众人都发出了惊叹,而盛宁在监视器后面露出了罕见的满意的笑容。
李不诺自然是不知道他们的反应的,他精神高度紧张地一脚踩上了现场已经布置好了的箱子,在半空之中准备按照既定的剧本旋转一百八十度,然而——
就在他借着箱子腾空而起的时候,一阵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