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文头发散乱，上衣皱皱巴巴的，长裙被撕烂了半截。自打刚才看见了李不诺，她便一直仓皇地捂着脸，不愿意让他看见她狼狈的模样。

李不诺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之后，就无声地坐到了她的对面。

依稀能听到外头台球馆彻夜不息的两球相撞声，和面前胡小文闷声不吭把酒往杯子里倒时发出的清脆碰击声交相呼应。

一杯、两杯、三杯……

酒保把酒端上来之后继续坐在原位打盹，吧台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李不诺没阻止胡小文疯狂往肚子里灌酒的行为——酒壮人胆，他知道以胡小文从小便懦弱的性子，如果不借着什么外物，她是不可能将心里的话说出口的。

“小诺哥，”面前的台面上已经出现了五六个空杯子，胡小文猛地栽倒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李不诺一惊，正准备把人扶起来，却见她埋在臂弯里的脸略微转了过来，对着他露出了小半张脸。接着，李不诺听到她小声说：“我是不是特傻逼？”

李不诺不知道她这番无根无据的结论是从哪儿的出来的，他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胡小文却非常武断地打断了他——

“上学的时候，她总是扎着低马尾，夏天教室里面窗户开得很大，有时候风会从外边吹进来，她的头发就会被吹到了我的桌子上，偶尔会把脖子露出来。她长得漂亮，也很聪明，无论是大考还是小考总是名列前茅，学校里面喜欢她的人很多。她喜欢拍照，包里面总是背着一个单反，没事的时候我就跟着她去拍各种地方，拍照的时候她总是笑眯眯地给我讲各种小故事。我从来没有见过脾气这么好的人，就算我怎么也听不懂她教我的题目……那时候我就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一样……”

李不诺一愣——胡小文这是什么意思？

他犹豫着把口袋里那几张卡片摸出来，推到了胡小文的眼前：“是她么？”

胡小文果然怔住了，随之而来的细细密密的啜泣声。

李不诺心中的猜想渐渐落到实处：和她保持着近三年书面往来的估计就是胡小文口中的那个女孩。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昨天或者今天应该是她们约定的久别重逢的日子。

可是在这样欢喜的日子里，胡小文到底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落魄？而她那显然是被人欺凌过的外表又是怎么回事？

李不诺蹙眉，忍不住问道：“你的衣服……怎么回事？”

他面上的担忧和顾虑自然而然地被胡小文收进眼底，她抽了抽鼻子，想说些什么。但是她现在脑袋实在是晕沉得厉害，脑浆被酒精搅和成一团，压根无法转动，于是也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语言体系在这个时候崩塌，她答非所问地再次提起那些被埋没的、从来未向别人说起的少女心思。

“后来她转学回家了，我给她发过邮件、发过短信，全部都石沉大海。但是她一直遵守着承诺，年复一年地给我寄她的作品。我好想她，尤其是在她走了之后，我又变成了班里面的异类……”

胡小文讲地很慢、很乱，还含含糊糊的，李不诺听得很费劲。

但是他听懂了胡小文在说什么。

胡蝶曾经和他提起过胡小文休学的原因：她患上了厌学症，有一段时间抑郁倾向十分明显。

也不难理解为什么胡小文小小年纪就会得这样的病，李不诺见过胡蝶的父母，两个人都是古板的高知，觉得学业位列所有事情之首。胡小文不像胡蝶那样优秀，她从小成绩就不上不下，上了初中更是一度沦为吊车尾。但是她父母并不认为是因为她脑子不好——他们是高知，优良的基因，怎么可能结合出一个劣质的脑子呢？

等到该上高中了，胡小文的父母走后门把她送进了全市最好的高中，还是重点班。他们觉得这样就能让胡小文奋发，然而她并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逆天改命。那所学校是寄宿制学校，每周放一次假，半个月一次段考，每次段考之后胡小文战战兢兢地回家，面对的都是她父母铺天盖地的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李不诺也是那所学校的学生，他非常清楚这群所谓的天之骄子是多么看不起像胡小文这样走后门的“异类”。他们或许会为了维持体面不表露在脸上，但是班级的小团体会不动神色地排外。可想而知，这整整一年胡小文在班里面遭受了多少冷眼。

生活在父母无声的指责和压力、同学的冷暴力之中，胡小文大段描述的那个美好的、毫无缺点的女孩，无疑是她生命中的一束光。而后来那束光不再照耀她，她当然会拼了命去追寻。

可是……如果按照胡小文的叙述，那个女孩当真这样温暖无私的话，在这个信息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她为什么拒绝再和胡小文联系？而现在又为什么会愿意接受胡小文的见面邀请？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哥，她跟我说以后再也别见面了……”

胡小文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还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哭腔。

李不诺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他本来就不擅长安慰别人，更别说是在这种情感问题上。手掌要落不落地停在了半空中，犹豫了半天，他轻轻地往后退了退，尽量动作放轻地在胡小文的身后拍了拍，替她捋平了糟乱的头发。

“先回家吧。”李不诺静静地等着她哭完，才慢慢说道。

有些人难过的时候是听不得别人的安慰的，有时候他们受了委屈，独自一人的时候还会强忍着假装若无其事。但是一旦有人略微说了一两句宽慰的话，那他们泪阀的阈值会立刻下降，眼泪决堤便会成为必然。

胡小文本来都觉得自己的眼泪哭干了，再没有什么能够从眼眶里面流出来的了。但是一听到李不诺的声音，哪怕只是一个字，她都难以再维持原先的风轻云淡，又把自己的脸埋在胳膊里面艰难地抽气。

李不诺尴尬地收回了替她顺气的手，总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或者说错了什么。

多说多错，他最后决定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