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伏地,额头重重触及冰冷坚硬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叩响:“儿臣深知,私放罪臣子女,乃僭越抗旨之重罪。然,面对幽州城门那一片跪地泣血、叩首陈情的黎庶,面对官员们那卸去官威的悲怆一跪......儿臣......实难背转身去!儿臣斗胆,已先行安置丁氏姐弟于京中一处隐秘之所,静待父皇圣裁!儿臣愿领擅专抗旨之罪,请父皇严惩不贷,纵然万死,无怨无悔!唯求父皇......念及幽州万民泣血之请,念及稚子何其无辜,法外开恩。儿臣......叩请圣裁!”
最后四字,已是字字泣血。
金殿之内,死寂无声。
落针可闻。
唯有那份铺天盖地的“万民书”在无声地呐喊,沉甸甸的民愿已经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巨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无数道目光,或震惊失语,或悄然动容,或复杂深沉,最终都凝固在御座之上那道孤高而苍老的身影上。
皇帝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下了九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阶。
他苍老威严的身躯,在那浩瀚如星河、厚重如大地的万民书前,竟显得有几分渺小。
他伸出布满岁月刻痕与操劳印记的手,指尖微颤,轻轻地、仿佛触摸易碎珍宝般,拂过卷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深深浅浅的指印。
粗糙的纸质,冰冷的墨迹与干涸的血点,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指尖,更猛烈地灼烧着他那颗帝王之心。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殿内的空气压抑得连呼吸都成了艰难的喘息,他深邃的目光,穿透了卷轴,穿透了金殿的雕梁画栋,望向了遥远的北疆风沙,望向了幽州城门那片跪伏于黄土地上的、渺小却又无比坚韧的苍生。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扫过伏地不起,脊背紧绷的萧彻,扫过噤若寒蝉,垂首屏息的文武百官。
“法度昭昭,不可废弛。此乃立国之本。”皇帝的声音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如同黄钟大吕,敲击在金殿的每一个角落,也敲击在每个人的灵魂之上。
他微微停顿,目光再次落在那浩瀚的指印与名字之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然,天心即民心,亦不可辜负,苍生之念,重于九鼎。”
“丁鸿远案,其罪已定!其过难消!然其子女年幼,身既无辜,更得幽州士庶军民万众泣血陈情......朕,准其所请!”
“着令:赦免丁小玉、丁文渊一切连坐之责!着其以白身,迁居京畿,由户部按季拨付米粮布帛,善加抚恤,使其得以安身立命,延续丁氏香火,地方官府不得滋扰!”
“端亲王萧彻,”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挺直的脊背上,“体察民隐,临机决断,虽行僭越,然功在社稷,情系苍生!所请朕亦准允!功过相抵,前番所赐封赏,如数颁行!”
“儿臣......叩谢父皇天恩浩荡!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萧彻第三次深深叩首,带着释然,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臣等恭贺陛下!吾皇圣明烛照!泽被苍生!万岁!万岁!万万岁!”满朝文武如梦初醒,齐声山呼,声浪如潮,几乎要掀翻这巍峨的殿顶。
皇帝的目光,最后深深地掠过那卷承载了北疆万千心血的万民书,最终,沉甸甸地停留在萧彻身上。
眼神深不见底,翻涌着无人能够真正读懂的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一切情绪的最深处,是一种江山有了可靠托付之人的期许。
幽州的风沙、血火、百姓的泪水与期盼,被带到了这九重宫阙的最深处,这场席卷朝堂、震动天下的风暴,在此刻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