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父皇开恩啊！儿臣冤枉！儿臣是被构陷的啊父皇！萧彻！是他......” 萧铎被几名如狼似虎的御前侍卫粗暴拖起，他浑身瘫软无力，如同被抽掉脊梁的软体动物，唯有凄厉绝望的哀嚎响彻大殿，指甲在光洁的金砖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声音一点点消散，直到殿内再也听不到。

死寂。沉沉地笼罩了金碧辉煌的宣政殿。

满朝文武，无不屏住呼吸，深深垂首，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权势煊赫，几乎能与东宫比肩的睿亲王，弹指之间如玉山倾颓，万劫不复。

而殿上这位风雅闲散的王爷......深藏不露的心机，环环相扣的布局，一击致命的狠绝，赤裸裸，冷酷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直视殿中那道渊渟岳峙的身影。

皇帝的目光，缓缓移向萧彻，眼中情绪翻涌如海啸，有对长子堕落的切齿痛心，有对骨肉相残的深重倦怠，有对萧彻手腕狠厉、心思深沉的震惊与忌惮，然而更深处，翻涌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沉重的......后继有人的期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钧波澜：

“端亲王萧彻！” 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不避艰险，远赴幽州，明察秋毫，终破丁鸿远一案，擒获元凶！更兼洞悉奸谋，护卫法度，维系朝纲！尤以智谋深远，巧设奇策，保全关键人证，使幕后魍魉无所遁形，功勋卓著，当予重赏！”

“赏：黄金万两！蜀锦千匹！东海夜明珠一斛！京郊皇庄良田两千顷！加赐亲王双俸，世袭罔替！以示天恩浩荡！”

“儿臣，谢父皇隆恩！” 萧彻沉稳叩首。

他并未起身，而是再次双手郑重地捧起一卷其貌不扬却厚重异常的卷轴，朗声道：“父皇，儿臣尚有一事，关乎幽州人心向背，关乎朝廷恩威德泽，斗胆代幽州万千军民，泣血陈情！”

两名内侍面色肃穆，小心翼翼地上前，如同展开稀世珍宝般，万分郑重地将卷轴徐徐展开。

刹那间，一幅震撼灵魂的景象铺展在金殿之上。

卷首，是幽州节度使、都督、长史、通判、守备......林林总总一百三十七位大小官员的亲笔签押与鲜红官印！墨迹淋漓，朱红刺目。

在那片象征权力的朱红墨迹之后，是更加令人心神震颤的画面。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指印，无数个墨色或浓或淡的名字。

那是农夫沾着泥土锅灰按下的粗粝印记，妇人忍着针刺之痛用指尖鲜血点染的赤红印记，白发老妪颤巍巍写下的歪扭字迹，书生怀着悲愤交加的心情落下的工整小楷......几乎令人窒息。

数万枚指印与名字，如同沉默而浩瀚的星河，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民愿之海，带着塞外朔风的粗犷、黄尘的厚重以及泪水的咸涩，以无声却又磅礴万分的力量，瞬间淹没了金碧辉煌的宣政殿。

“父皇！” 萧彻仿佛承载了整个幽州力量的声音，响彻在死寂的大殿，“丁鸿远贪墨枉法，罪证确凿，其行可诛，其狱中自尽，亦有其罪孽深重、不堪胁迫之因！然，此人......亦非全然的恶。幽州军民此番联名血书，非为其罪责开脱，乃感念其身在泥沼，心尚存一丝未泯的微光。”

“其早年失足，身陷旧孽，然于幽州任上，虽受卢弘之流挟持盘剥，亦曾于夹缝之中，挪贪墨之末赈济水患灾民，疏通淤塞河道，修补崩塌堤坝！此等微末善举，于其滔天之罪，无异于杯水车薪。然，于那得活一命的垂死灾民，于那免于流离失所的孤苦妇孺，于那保住家园田地的农夫......却是实实在在的活命之恩、护家之义。此乃幽州官民联名陈情之根基，民心所念，非其罪，乃其‘恶’中之‘善’。”

萧彻抬起头，目光灼灼如炬，穿透大殿的虚空，直视龙椅上的九五之尊：

“其遗孤丁小玉，年方十六，以及年方五岁懵懂无知的幼弟丁阳，于父辈滔天之罪全然不知。丁鸿远身死，其母惊惧而亡，其妻与长子被杀......姐弟二人已是家破人亡，孤苦伶仃，天地之大，无片瓦遮身。”

“儿臣离幽州之日，幽州大小官员卸去官帽，长跪于行辕之外！更有数万黎民百姓，自发汇聚于城门两侧，黑压压一片，如同乌云覆地，哭声震天动地。彼等不知儿臣身份，唯知儿臣或将面圣。彼等口呼‘陛下圣明’，长跪不起，叩首泣血，其所求者，唯请陛下法外施恩，宽宥那对孤苦无依、命若悬丝的遗孤。使其不至于因父之罪，断绝生路，魂断九泉。”

“父皇！” 萧彻的声音如金石撞击，“国法如山，不容轻纵，此乃社稷之基。但，民心如镜，亦不可轻弃。幽州万民所请，绝非为丁鸿远翻案，只为那两个无辜稚子，求得一线渺茫生机，他们所感念的，是丁鸿远在强权枷锁之下，对幽州百姓残存的，一丝未曾泯灭的良知，此乃幽州民心所向，此乃——苍生之念！社稷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