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箱顶的灰尘被惊动,有些窜入闵璇的鼻腔,激得她咳嗽几声,又挥手扫了扫眼前。
她蹙起眉,微眯着眼向箱中看去,想要看看还剩多少银钱,她好做些打算,可只一眼,就让她愣在原地。
只见满箱钱财中,赫然出现一片与其极不相融的羽毛,上端大片蓝紫,尾端还缀着点鹅黄,是一枚极其漂亮的彩羽。
闵璇缓缓伸出手,轻轻捏住羽毛底端,将它送到眼前。
熟悉的色彩,仿若旧宠重现在眼前。
“夫人?”不知过了多久,阿嬷轻声唤道,语气中带上些不解。
这时,闵璇才回过神来般,将羽毛揣起,轻声应了句,将箱子重新合好,匆匆回了屋。
被困于疲惫的生活,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的小彩了。
它悄无声息消失那日,好像将闵璇的性子也一齐带走了,徒留一具空壳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变得越来越枯萎。
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早已不复从前。
向往自由的鸟儿,挣扎着逃离了被囚于樊笼的天空,怀揣着希望奔向了未可知之地。闵璇痴痴地想着。
可在那处,会有不可明说的伤害降临吗?在日复一日的奔劳中,鸟儿会疲倦吗?
若是风雨割伤了鸟儿的翅膀,荆棘捆缚住鸟儿的身躯,毒雾迷蒙住鸟儿的双目,它是否能有勇气挣脱,冲破一切,最终返乡呢?
它的灵魂,能经受得住侵蚀,记得曾经的坚韧吗?
她曾对这个答案无比确定的,可如今回想,却是有些模糊不清了。
闵璇将羽毛揣进心口。现在,她要试着找回那个答案了。
*
又是一年初冬,闵璇顶着一身新伤望向窗外,夜色昏沉,明月却亮得惊人。
她扬了扬唇角,转而看向床上熟睡的男人。
这些日子里,她一改曾经的乖顺,试着反抗。
从一句驳斥的话开始,到如今也能试着在许邻轩身上留下些血痕了。
当然,这一切都伴着比以往更重的伤。
可她很高兴,因为她终于在自己身上看见了曾经的闵璇,那个肯为了一只鸟,在冬夜里跪坐一夜的闵璇;那个在幼时也会满心抱怨,挺直脊骨不肯服从闵沛的闵璇;那个不会沉溺在自怜中,而是会满腹怨怼,甚至愤怒的闵璇……
她缓步走到床边,有些跛了脚,却还是尽量走得稳健。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许邻轩,指尖从眉眼,划到心口。
如果可以,她真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有多腐烂恶臭。她甚至想用尖刀将他一身虚伪的皮肉寸寸剜下,可这不行,万一惊醒了他,得不偿失。
她好不容易拜托阿嬷买的蒙汗药,下在了酒中,假意柔情,喂他喝下,可不能功亏一篑。
如此想着,闵璇又回头望了一眼窗外,不知阿嬷此时在做什么,是在她的房中安眠,还是为她愁得辗转反侧。
为了不把她拖下水,她没有告诉过她,她要在哪天动手。
思绪有些飘远,仿若回到了从前。
曾经很多次被打后,她都会窝在阿嬷的怀里痛哭,阿嬷给她的爱和关怀,甚至胜过自己的母亲。
闵璇不会再对闵沛抱有期待,却会将自己的心绪说给阿嬷听。
不知是发现了羽毛的第多少日后,那天深夜,房中仅剩她与阿嬷两人,许邻轩去酒楼买醉,不在府中。
她早已不会哭了,现在的她,只会对许邻轩的恶行感到愤怒。
“我不会放过他的。”闵璇如此开口,嗓音平静。
她看着阿嬷有些惊惧的眼神,自知将她吓到了,赶忙扬起个笑,以示安抚,“放心,暂时,我还不会做什么。”
“夫人,若实在过不下去,你可以同他和离。”
阿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暖,只是这次带上了些许急切。
“和离?怎么和离?”闵璇自嘲一笑,“如闵沛所言,许家不会轻易放人,同时,闵家也不会为我提供任何助力,我要怎么和离?”
她将视线落在阿嬷脸上,看着眼前人苍老的面容,眸中带着些难言的情绪:“我知道,你想劝我效仿冯澄,可我不想。”
闵璇话中渐渐染上怒意,眼神也冷下来:“拼尽全力,付出高额的代价,换一纸和离书,和那男人不过十余年的牢狱,我不愿。”
“阿嬷,吴铁匠不过而立之年,十余年后,也才不过半百,正值壮年,尚且康健有力,而他对冯澄的怨,在这十余年中会不断催化,最终酿成浓烈的恨。等他出狱后,谁都不知道他还会干出什么。”
“十余年的牢狱之灾,对于这种人来讲,远远不够。”
“可冯澄呢?她拼尽了所有,一个人,带着一个婴孩,又能否在众人夹着无尽恶意的话语和视线中活过这十几年?”
“她所剩下的,甚至连支撑她出苏商重新寻个地方生活都不能!”
闵璇自知情绪激动,深吸两口气,颤着声缓和下来,“我知你怜我,阿嬷,我也曾哀怜自己的命运,在苦痛中挣扎,可这一切并不能为我带来生机。”
“阿嬷,能为我迎来新生的,只有愤怒。”
“能烧毁一切,重构一切的愤怒。”
闵璇闭了闭眼,将思绪从过去中抽离,平复下情绪。愤怒会驱使她做出决定,可她需要理智,才能确保这决定,顺利执行下去。
只是杀了许邻轩,还不够。
不够轰动,她得让整个苏商都知道,是她闵璇,罔顾礼法、背弃人伦,亲手杀了这个日日夜夜折磨她,殴打她的恶魔。
告诉整个苏商城,像她这种懦弱者的愤怒,是能杀人的。
闵璇伸手拿过床边的红烛,将它扣倒在床褥上,瞬间,火舌开始蔓延,侵吞一切。
“许邻轩。祝你下地狱。”
今夜,这个积攒了无数苦泪的屋子里,燃了很多烛火,亮得能撕破夜空。
闵璇从床边走远,一下下推翻那些燃得正旺的红烛,直至最后一根也于地上燃烧。
她回头看了一眼,感受着猛烈的热浪。许府人手不足,府中水缸内的水又不满,她们来不及浇灭这火的,至少,在许邻轩死前来不及。
推开房门,卷着凉意的风吹入屋内,又为火势添了一把。
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闵璇抬起手,却只触到一片水渍。她抬起头,望向空中,夜幕下,不知何时,又飘起了薄雪。
近些年的苏商,似乎格外喜欢下雪。闵璇愣愣地想着,耳边传来模糊的走水声。可她已经不需要新生了。
从下定决心那天起,她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那日阿嬷的欲言又止,她看在眼里,可是不行啊,想让许邻轩付出令自己满意的代价,她走上极端,所以她也需要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这个世界从不偏心她,她自然不会抱着能杀人不偿命的天真想法。
更何况,她想要的从不只复仇,她真正想的,是告诉那些在婚事中同她和冯澄一样的弱者,不必再哀怜自身,也不必再咬牙隐忍,那改变不了什么。
同样,她也在为官府敲响警钟。
她们并不如他们有恃无恐的那样,饶是如何都翻不起水花,他们不能再放心大胆地忽视掉她们的痛苦,用她们的性命去安抚那些恶徒。
她会迎来一场盛大的死亡,用自身的血肉,为“她们”浇筑一条生路。
众人的口舌,会帮她剑指庸官。
“啊!!!”一声惨叫划破天际,自闵璇身后响起。
男声嘶哑,似乎无比痛苦。
看来,是蒙汗药的剂量不够,又或是被火焰灼烧的感觉太痛了,让许邻轩醒了。
“哈……”闵璇失神,快意从心底疯狂滋长,扒开她的咽喉,癫狂的笑从她的喉管中溢出。
原来,大仇得报是这种感觉;原来,许邻轩这种人,也是会疼会惨叫的;原来,结束半生的苦难是件这么轻松的事……
这些念头疯狂刺激着闵璇,她一边大口喘息着,一边止不住地笑。
可她没料到,这人居然能忍着被火舌吞没的痛楚跑过来,拉着她一起死。
满身是火的许邻轩从背后猛地扑来,趁闵璇没反应过来时,一口咬在闵璇脖颈上,尖牙刺穿皮肉,鲜血汩汩流出。
一只手狠狠揪上闵璇的头发,向后拉扯,似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闵璇逃离。
可他错了,在意识到被他缠上时,闵璇就断绝了自己的生路。
不过可惜了,闵璇想着,许邻轩本有机会跑出去的,如果他不缠着她的话。
还好,还好在他眼里,永远都只有发泄脾气这一件无能的事。
“砰!”闵璇用最后的力气,死死砸上了门。
她身上经年累月的伤让她没办法突破许邻轩的桎梏,那便,一起死吧。
“我本想着,杀了你之后,再去官府自首,他们总不会气得当场砍了我的头。能比你多活那些日子,也算是我赚了。”
闵璇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字,满是怨毒:“可没想到。命运果然还是不曾垂爱我。”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却还是不忘向许邻轩吐尽她最恶毒的话。
咒骂间,许邻轩的手死死嵌入闵璇的,她感受得到,那融化的皮肤仿若与她的黏连在一起,恶心,又带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
许邻轩,我和你,就这样生生世世纠缠下去吧,直至烈火烧穿魂魄,化为冤孽;直至肮脏的灵魂碎裂,你与我,一同堕入无间地狱。
而每一次,她都会,亲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