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来,苏商城出了件令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东街铁匠铺吴家的媳妇最近在闹和离,私下商讨不成,甚至闹上了官府。
关于那女子,闵璇曾在路上瞥过几眼。
身上的皮肉几乎没一处完好,从颈侧,到脸上,只要是能看见的,必定泛着青紫,带着血痂。
她们说,这是被那姓吴的铁匠打的。
闵璇倚在床边,轻轻低下头,看着胳膊上相似的淤痕,轻声开口:“阿嬷,你觉得,冯姑娘会如愿吗?”
阿嬷闻言,为她上药的手一怔,抬起头看向闵璇。
只见原本康健红润的一个人,如今已被折磨得快脱去人形,面色苍白,像是只有一口气吊着。眼前人一双眼内,墨色的瞳孔像是不聚焦般,垂在胳膊上,一副没有生气的样子。
阿嬷应不出话。她也不知道。
世间人,能随心的有多少?多的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折磨中,蹉跎到老的。
所幸,闵璇也不是一定要个答案不可,她不应,她也就轻轻揭过了。
冯姑娘的事在苏商里闹得满城风雨,不知作何心理,闵璇有些逃避,甚至在行人谈起这事时,都要加快些脚步,逃也似地离开。
可是,她有些低估了众人对闲话的热爱,饶是她再不想理会,也总能有闲言碎语灌入耳内。
据说,冯姑娘被吴铁匠日日殴打,皮上,内里,多的是伤,她放言自己快要活不下去,去官府求衙门做主,允她和离。
可,世间人,能随心的有多少?
第一次去官府,知县说,她没办法证明这伤是吴铁匠打的,许是平常多磕碰了些,恰逢两人之间闹了些不愉快,便娇蛮着折腾罢了,做不了证据。
冯姑娘失败了。
可她没有放弃,仍旧坚持。
终于等到后来一日,吴铁匠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当街殴打了冯姑娘。
传言血淌了一地,似要连街上的青石板都染红,若不是有人拉着,冯姑娘可能就要命丧当场。
所以,她又去了官府,拖着一身残躯,状告吴铁匠当街殴打她,意图杀人。
这一次,知县说,她与吴铁匠是夫妻,这些小打小闹说破天也不过是她们自家门内的事,门一关,外人扯不了闲,做不了主。更何况,冯姑娘没死,怎么算得上是当街杀人。
还是夫妻二人回家把事说开,以和为贵。
冯姑娘又失败了。
两人继续纠缠着,又过半年,人们谈起冯姑娘的时候少了,这事,似乎也要到了末尾。
冯姑娘成功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有人说,是吴铁匠在与冯姑娘争辩时,过于冲动,失手伤了衙门里的人,知县大怒;也有人说,是冯姑娘以死相逼,一头撞在大门口的鸣冤鼓上,血流了二里地……
总之,吴铁匠入了大牢,要关十余年。
闵璇并没有费心去打听这些话的真假,毕竟,冯姑娘成功了,这些过程,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只是当她再次看见冯姑娘时,不知因着什么想法,出口拦住了即将擦肩而过的人,淡声问了句:“他,也喝酒吗?”
闻言,冯澄愣了愣,似乎在确认闵璇是在对她说话,默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
她对着闵璇轻轻摇了摇头,再一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他不喝酒,酒喝多了,手会抖,赶不出活计,雇主会责骂他。”
话音落地,闵璇当即顿住,许久都没吭声,指尖有些僵硬地颤了颤,好像有什么认知在被打破。
直到她的目光越过冯澄,瞧见了下值回来的许邻轩时,才低低应了句:“好。”
“你……”似是瞧出了什么,冯澄犹豫着吐出了一个字,就在她纠结着要不要继续说时,怀中的婴孩突然啼哭出声。
“这是你的孩子吗?”被哭闹声拉过注意,闵璇伸出指节,轻轻蹭了蹭婴孩白皙柔嫩的脸颊,为她带下去一滴泪,目光软下来,“很可爱。”
此时,许邻轩已经走到她的身侧,忽略她掩藏在袖口下的伤痕,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疼得闵璇不自觉皱了下眉。
“夫人,在做什么?”许邻轩探究的目光直直打在闵璇脸上,试图察觉出一丝不对,口中语气却依旧温和,好像只是随口的一句关心。
“偶然遇见,瞧着怀中婴孩甚是可爱,没忍住聊了两句罢了。”感受着手腕处的用力,闵璇垂下眼睫,眸中神色复杂。
她感受得到许邻轩的怀疑与试探,不想再跟他拉扯,更不想牵连冯澄。闭了闭眼,闵璇最终抬起头抿出抹笑,一只手拉了拉许邻轩的衣袖,“夫君,我们走吧。”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冯澄的目光有些担忧地落在闵璇身上,抿了抿唇,一瞬间有些失神。
可她也没能分神太久,怀中婴孩尚在啼哭,夺去了一位母亲的全部注意。
她轻轻摇晃着胳膊,看着幼儿逐渐安静下来,也迈开步子,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她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讨,接下来的日子,还很漫长。
*
“砰!”
房门重重关上,还未等闵璇作什么反应,许邻轩就厉声开口,质问起来。
一双手死死掐上闵璇的脖子,猛地用力,把她推至墙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闵璇,你最好安分点!”
男人语气狠辣,闵璇只感到眼前阵阵发黑,空气都变得稀薄,她抬起双手试图扒下男人的手,齿缝里不断往外冒出解释的话::“我们真的,只是,碰巧,遇见……”
话落,脖颈上的剧痛消失,然而,还没等闵璇平复呼吸,男人就一拳落在闵璇腹上。
疾风骤雨般的疼痛落下,眼前人面目扭曲着,仿若刚从地府中托生的恶鬼,一双眼球红得像是要滴血,鼻孔里喘着粗气,一下一下扑在闵璇脸上,散发着恶臭,明明摆着副极其强硬的姿态,嘴上却还说着要闵璇乖顺的话,像着了魔般,带着狠厉和偏执,仿若他变成这样是闵璇的错,如果闵璇听话,他也不会如此。
一双拳上尽是凸起的青筋,染着闵璇的血。尤觉不够,甚至上了腿脚相助。
闵璇瞧着男人可憎的脸,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昔日温和谦逊的青年变了个人,过往相处的一幕幕,那些甚至称得上温情的画面,仿佛尽数碎裂在眼前。
男人含情的眉眼,偶尔羞红的脸颊,温润勾起的唇角,字字坚定的誓言……
曾经,她以为许邻轩的“真情”,是她可悲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运,可这一切,全都于这一年多,化成了消弭不尽的暴戾,渐渐与身前这个恶鬼重合。
可笑,她却还困在过去走不出,贪恋许邻轩曾为她带来的些许温情,蒙骗了自己一年多,相信他编织的谎言。
相信他嘴上的歉意,当真能流进他的心底。
从不是因为酒液,闵璇有些自嘲地想着,无非是许邻轩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这样罢了。
她轻轻转动着有些充血的眼球,将目光完完整整地停在许邻轩脸上,终于,心脏处剧烈的疼痛并着身上的疼痛一齐迸发出来,将她彻底淹没。
贪婪、自傲,容不得别人忤逆。这才是许邻轩。
官场内的他,要被人拿捏,伏低做小,看人脸色;官场外,他想要二三银两都要伸手去经得她人允许,何其憋闷,何其难堪。
在外泄不出去的火,自然就落到了她闵璇头上,毕竟,这世上再能有哪个人,能如这般供他拳脚相加也反不出水花呢?
只有她,这个因一纸婚书被绑在他身边的女人,被困在世人眼中的,他的妻子罢了。
伤害不知何时已然停下,许邻轩甩门而去,闵璇闭上眼睛,顺着冰冷的墙面滑坐在地,双腿渐渐蜷起,双手护上肩头。
迟来的恐惧与绝望一寸一寸将她吞没,这一刻,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跟这个男人纠缠,她的整个后半生,将会一丁点希望都没有。
她要活在,终日心惊胆战地望着阴晴不定的男人,惊惧着他不知何时会冲来的拳脚,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剧痛中。
这样的日子,没有天光,只有黑暗。
闵璇轻轻睁开眼睛,看向急切推门而进的阿嬷,张开带着血渍的唇,语调破碎地喊着,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阿嬷,我想……”
“我想和离。”闵璇直视身前端坐的母亲,语调虚弱却坚定。
“我不同意。”闵沛轻轻吹了口茶,连半点多余的神情都没分给闵璇,“无论是和离,还是被休,闵璇,我都不同意。”
闻言,闵璇猛地攥紧手心,指甲嵌入皮肉,带来些痛楚,却远不及昨夜的噩梦。她努力遏制着自己的情绪,语调却还是不自觉升高些许:“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让闵璇残破的身体经受不起,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可饶是如此,也没能打动身前的女人一丝一毫。
“许家是我费了不少心思搭上的,其中金银、人情无数,你总不能教我竹篮打水一场空。”闵沛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站立在闵璇身侧的阿嬷,又落在下首的女儿身上,“自从你们成婚以来,闵家的生意或多或少较从前要好做些,我少看了许多人的脸色。”
“璇儿,你想叫我舍弃这些,却没办法为我填补上因此而漏出的空缺。”闵沛叹口气,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斥责闵璇,许是因为近来的日子好过了,将她养出些好脾气,又或许是因为,她还要靠闵璇连结利益。
“无论是我为此付出的,又或是我由此得到的,璇儿,你一样都给不起。”
话落,闵璇瞳孔颤了颤,似是很难理解那话中的意思般,嘴唇嗫嚅着,几度张开,却又合上。
她原以为,阿娘只是爱自己、爱利益胜过爱她,她怀胎十月生下她,至少应是有些情谊在的,哪怕不多。
可如今,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她的阿娘,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权钱和脸面,再分不出半分给其余。
“更何况,许家不会轻易放人,你若执意如此,定要闹到官府,难道你是想要效仿那个冯澄吗?”
“闵家丢不起这个人。”
“你或许能接受,可我绝不会允许自己将后半生置于她人口舌之间。”
“人生不过百年,璇儿,忍忍吧,很快就过去了。”
一字一句,撞得闵璇神情恍惚。
临走前,闵沛还问了她,那些嫁妆,如今还剩几成。
立于库房门前,闵璇伸出手推开这扇沉重的门扉,“我跟阿娘说,嫁妆如今只剩下压箱底的几张地契。”
她挥挥手,想撇去空气中的浮灰,“其实比这要多一些,我只是,想最后试着证明,她还是有些在意我的,至少,因为在意这些利益,可以连带着关心一下我。”
可她只是应了一声,说了句,还能撑些时日,便放闵璇走了。
踩上布着层薄灰的石板,颜色清透的裙边也因此变得灰蒙蒙,许家无力养着那么多仆从,早就遣散了大部分,除去一些用来撑面子的小厮,只留下几位手脚还算麻利的阿嬷,自然也就没人打扫这动辄几个月都没人踏足的库房。
闵璇伸出手,打开房中最后一口有重量的箱子,没记错的话,这箱应当是订婚成功以后又添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