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钟声余韵未散,苏州顾园已被冬夜的暮色浸得温润。琉璃灯串在飞檐下晃出碎金般的光,映着满园覆雪的腊梅,教堂仪式结束后的新婚宴请在宾客的喧嚣中裹上了层甜暖的糖衣。
张海沫随顾易中敬完最后一轮酒,顾易中借着换酒的空档在她耳边低语:“风大,我送你回房。”说罢便对周遭宾客颔首,以“内子不胜酒力”为由,半护着她穿过笑语喧哗的回廊。
婚房里,猩红帐幔垂落如瀑,金线绣就的鸾凤在烛火里似要展翅。张海沫身着正红的苏绣旗袍——领口的珍珠盘扣泛着莹润的光,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在烛光里漾开细碎的暖。发髻是按沪上最新式梳的,鬓边一侧别着的珍珠发夹,衬得她侧脸线条愈发柔婉,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娇媚。
可那双映着烛花的眸子里,却不见新嫁娘的半分羞怯,只余一片清浅的静,像结了薄冰的湖面。这场早各怀心事的虚假婚礼里,红绸裹着的究竟是喜,还是别的什么?
檐外忽然传来雪粒打窗的轻响,混着踉跄的脚步声。她拢了拢旗袍下摆起身,刚走到门边,就见高虎和陆铮扶着顾易中进来。他棕红的西装起了褶皱,发丝也微乱,喉间溢出含糊的酒气,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里:“我没醉……能走……”
张海沫望着他这副模样,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滞涩又沉了沉。
顾易中见她出来自觉定住脚,目光穿过朦胧的酒气落在她紧绷的脸上,心下便虚了几分:“你们回吧……我自己能行。”高虎和陆铮瞧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紧张,又看了看张海沫微沉的脸,忙笑着道“嫂子新婚大喜”“弟妹,春宵一刻值千金”,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闩“咔嗒”落定,隔绝了外间的探听。身后忽传来茶碗磕在桌角的轻响,张海沫惊得转身,正撞见顾易中揉着眉角直起身——哪还有半分醉意?
“你没醉啊?”她指尖摩挲着手中镜片冰冷的金丝轮廓,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