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辞被许小陈赤裸裸的威胁击中,如同被一阵飓风席卷而过的参天大树,枝头繁叶霎时被尽数卷落,只余下枯枝在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觉得身上再也没了骨气,只能顺势跌落在地,靠着墙角坐着,目光游离间,她瞥见自己身上特意换了的,天青色的丝绸睡衣。
“我们现在算什么?”宁辞喉间挤出干涩的声音,“我还算是你的爱人吗?”
她眼中黯淡无光,木偶般低垂着头:“就算被你阉割,我也是你的爱人……或者,你是想叫我把这身衣服脱给别人看?如果这样,你会不会觉得平等?”
“平等”这个字眼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猛地刺入许小陈的耳膜,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一个多月前,宁辞“买你假装爱我”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再次清晰地浮现于许小陈眼前。
宁辞,应该是永远昂着头的、闪闪发光的,而不是眼前这个……这个为了留住她,不惜一而再、再而三将自己碾碎成尘土的,卑微到让她心痛如绞的陌生人。
“就算……就算一辈子都不能碰你,你也休想剥夺我的身份。”宁辞失魂落魄地蜷在墙角,声音却淬着决绝的冷硬,“我做不到分手,更退不回闺蜜、朋友的位置……你尽可以鄙夷我卑微,斥责我偏执,我都不可能放手。如果你非要陷在创伤的泥沼里,那我们就一起烂在里面——你休想把我赶走。”
“一起烂在里面”——这绝非许小陈想要的救赎,而是她最恐惧的,对宁辞的拖累。她眼睁睁看着那颗她最珍视的、闪闪发光的星辰,为了抓住她,正决绝地、亲手地蒙上尘埃,甚至不惜一同坠入她所在的泥沼。
而她所有的推开,都成了将她推得更深的力;所有的保护,都化作了刺向她的利刃——这个认知带来的剧痛,瞬间抽空了她双腿的全部力气。
许小陈同样颤抖着跌落在地,膝盖与冰冷地板撞击的闷响,是她内心堡垒彻底坍圮的余音。
她饱膝蜷缩在宁辞身边,好像一只淋湿的猫咪,声音细碎却无比清晰:“五年前,你,你从伦敦,从伦敦回来的那天,那天下午,我……”她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去,“我被……被扒光了,所有的……所有的衣服……”泪水不断从她眼里涌出,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不止……不止一次……”
“你想要问什么?就,就直接……直接问我,我……我全部,全部……全都告诉你……”许小陈的眼泪,如同骤降的冰雹,将整个世界,砸出了深深的瘢痕。
宁辞的心脏仿佛被刀子狠狠剜过,指尖不住地颤抖,泪水凝成血滴被她生生咽进心底。她死死扼住内心翻腾的海啸,声音里带着死寂般的决然:“另外一个,是认识的吗?”
许小陈猛然被寒流穿透身体,她在极度的悲痛下,颤抖着挤出了第一个凶手的名字:“彭骁。”
宁辞呼吸一滞,瞬间跌入一片滔天的怒火——他想起彭骁,正是那个曾雷打不动守候许小陈下课的人;是那个被许小陈亲口宣称“讨厌成绩差”的追求者;是曾让她疯狂嫉妒过的、许小陈高中时期的“初恋”。
宁辞转过身,先将许小陈紧拥入怀,任她的泪水浸透自己颈窝,随即将她拦腰抱起,牢牢箍在怀中,径直抱至沙发,让她以跨坐的姿势,伏在自己胸前。
“这样趴着,后背的伤口就不会痛……”宁辞一边轻柔地抚摸着她后背的伤口,一边贴近她的耳畔低语,“我愿意就这样一直抱着你,托着你,一遍遍地亲吻你的伤口,一遍遍地说爱你……这样……能不能把那个‘脏’字从你的字典中抹去呢?如果……如果还是不能,天堂地狱,我们一起去。”
许小陈在宁辞怀里不住抽噎,泣不成声。她没有忘记揭开伤疤的初衷,喉咙发紧地反复叮咛:“你不许……你不许为我,冒任何,冒任何风险……我不能没有你……我害怕……特别、特别害怕……求你,求你了。”
宁辞轻轻摸了摸她后颈,又用手掌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当她再次开口时,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暴风眼中心那片令人心悸的稳定,那是属于顶级风险控制官的、将滔天巨浪转化为冰冷数据的绝对掌控感。
“我怎么可能冒险去做傻事?”她重复着许小陈的用词,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寒的、计算般的光芒,“控制风险,尤其是……清除那些会威胁到你的‘系统性风险’,是我的专长。”
……
宁辞的卧室位于西南方向,从飘窗望去,恰有一轮峨眉月高悬夜空。夜色虽深,却正是晴朗。
她坚持要许小陈今晚同睡。此刻,许小陈正背对着她,裹紧那床小蓝碎花被子,肩颈随呼吸微微起伏,均匀的鼾声从被子的另一侧安稳传来。
细数光阴,从二月初同居至今,她们才相守整整四个月。这四个月里,眼泪固然没少流,但在许小陈身边,宁辞真切地感受到被爱意围绕的幸福与踏实。她仿佛才真正活在了烟火气氤氲的人间。一想到两人还将这样平凡地相守数十年,宁辞脸上便忍不住泛起淡淡笑意。
不知是不是临睡前喝的那杯牛奶,让许小陈迅速沉入梦乡,两个多小时前的情感浩劫,仿佛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此刻已经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