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天，凌虚殿。

店内只有四人，以台上延申下来的白玉阶为分界，裴聿和同行的年长弟子站在台阶之下，而那阶梯之上站着两人，一人道骨仙风，身着灰袍立在一旁，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捋着苍白的胡须，听着阶下的裴聿汇报。

在裴聿说“浮生门”有魔族入侵时他手上动作一顿，接着他一甩手，面色陡然变得难看：“不可能，肯定是你们搞错了。浮生门再怎么样也是中界泽州大宗，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随便能进来的。”

接着他看了下方眼身形挺拔的裴聿一眼：“再者，自从魔主殁了之后，魔族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各部谁也不服谁，三百年来也没再决出一个魔主，内部都已是自顾不暇，他们那还有精力跑来仙门撒野，依我看啊，一定是师侄你搞错了。”

说完，冷哼一声，眼神不善扫过裴聿，话里话外意有所指。

听闻此言，裴聿并没有着急反驳，倒是一旁的弟子看了一旁的师兄一眼，先忍不住先开了口：“不可能。魔族一事参加秘境试炼的人有目共睹，各宗门皆有弟子受到魔族不同程度、不同手段的伤害。”

然后就见他停顿了一下，又拿余光撇了一眼他岿然不动的师兄，硬着头皮接着道：“不能因为长老您是浮生门出身就一口咬定浮生门没有问题吧……”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本意是想抬头想看看掌门如何说，但却看到了灰袍长老的乌青的脸色。

吓得他又连忙垂下头。

裴聿这会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他往前走了一步，接着身形替他那仗义执言的师弟挡住了灰袍长老如飞刀一般的目光。

他抬眼，用看不出情绪的眼神望向端坐于高台之上大名鼎鼎的“不夜天”掌门，也是他裴聿的老师——沈慈英。

沈慈英今天穿了一身白袍，于平常无异，而观他面容，竟要比站在他一旁的灰袍长老更加年轻。

而那灰袍长老见自己被裴聿无视了，有些怒从中来，面上也不觉带了些愠色，刚想开口指责裴聿不知礼数，便被沈慈英抬手打断。

“你接着说。”虽然裴聿这孩子从小就性子冷，但却是从来没说过谎，而且自从小师弟死后，裴聿对魔族一事上变得异常重视，况且魔族渗透进仙门一事事关仙门众人安危，裴聿断不会以此开玩笑。思及应淮之之死，沈慈英的面色也不免凝重了起来。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不夜天”这些老家伙都知道，应淮之当初被暗害一事，确确实实是与魔族脱不了干系。丹田被一掌拍碎，而应淮之尸身上留下的功法气息经鉴定当是魔气无疑。

知晓内情的各长老都觉得是应淮之常年在外游历，约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

其中就这灰袍长老蹦跶的最欢。

裴聿看都没看那被迫哑声熄火的灰袍长老一眼，眼睛直直看向沈慈英，声音泠泠道：“方才肖师弟说的不错，此次试炼确有不少四洲二城的弟子被魔族所伤，我是不是说谎出去一问便知，而且……”

他话音顿了一下，然后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会灰袍长老，见那长老又有发作，他才收回目光缓缓道：“而且此次试炼中玄道仙人的弟子也在，他是当时第一个发现浮生门试炼有魔族的人，若有不信者大可以去问，我绝不会阻拦。”

不知是那句话触及到了灰袍长老敏感的神经，一个小辈一而再再而三的佛他面子，他到底是忍不了了，也不管沈慈英的阻拦，他便指着裴聿怒道：“你一个小辈，怎么敢这么和长老说话的，到底是路边上捡回来的……”

沈慈英观裴聿面色不虞，大有风雨欲来的架势，连忙出来拉架，他怕灰袍再讲下去，这凌虚殿的屋顶怕是要被两人给掀了。

再加上裴聿近几百年来脾气是越发的古怪，沈慈英也不想惹他，再说，裴小子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一手培养起来的天才。

这以后是要继承他这“不夜天”掌门之位的，怎么也不能让他被这样羞辱。

所以，在灰袍讲出更难听的话之前他及时打断：“过去的事莫要再提，既然来了我不夜天，只要他还在我不夜天一日，他就一辈子是我不夜天的人。”

接着，他又补充一句：“所以人都一样。”

说完，又拿眼神扫了眼灰袍。灰袍只得不情不愿闭上了嘴，他很明白沈慈英既然讲出了这句话就是要护裴聿到底了，最后这句话他比谁都清楚是说给谁听的。

他朝着沈慈英微微颔首，不咸不淡道了句“是”。

沈慈英点点头，表示事情已经过去了。

说到底，他也不太好为难灰袍，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好在裴聿也没想抓着这事不放，他弓腰对沈慈英抱拳行礼，说话的声音冷冷清清，同方才别无二致：“师尊，弟子请求前往魔域调查魔族渗透仙门一事，还望准允。”

话音刚落，沈慈英斩钉截铁地拒绝就落在了裴聿耳朵里。

“不行。前往魔域调查一事非同小可，况且途中危险至极，万一你途中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宗门交代，怎么向应……”

“师尊！”

裴聿声音不大，甚至对于不熟悉他的人听来与平常无异，但沈慈英还是听出了情绪。

沈慈英不说话了，只是还盯着裴聿的眼睛，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在半空中较着劲，半晌后，他叹了口气移开视线，最终还是妥协了。

“既然你想去你就去吧，一路上记得小心为……”

沈慈英剩下的几个音节被外面传来的巨大声响淹没。

“轰隆——”

在殿内几人还在呆愣之际，裴聿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那浓烟滚滚的位置低声道了句“遭了”，然后在几人眼皮子底下掠了出去。

随即沈慈英也察觉到了不对，用功跟了上去，两人走得急，几乎是前后脚。

殿内只剩下不明所以的两人，一上一下，大眼瞪小眼。

……

沈慈英追出来时就见裴聿站在元极峰的断崖边上，他刚上追上去问问什么情况。就见裴聿这混小子在他的注视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看见他什么也没说，接着，便在他震惊的目光里背对着悬崖直直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