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儿的言语莫得必要藏着,秀芬只有些无奈,叹息着笑道:“应当想晓得学书的事吧。娃儿乱惦记。”
小水在小又身后头看他们,听不懂那伯父说的好些话,但因长久和娘做活,便能听懂的觉有理,女子能做的便是家事。
女娃儿们的思想无形中连在一起,只是小又看说她听不懂的话的伯父,有好些想晓得的:“你说的我都不大懂。你准晓得很多吧?”
他隐约听见丁风提起他的过往,便有些猜测,琢磨应当有准头。小女娃儿的话亦有趣,他说话的调子渗一丝笑,“你问的,我应当都晓得。”
“娘说男人比女人厉害,为撒子在外头能做活,不能做家里的嘞?”她这几日常常陪娘烧汤,有感说:“把菜洗一洗,和水放锅里,烧火就得嘞,女人都做得,男人为撒子不能自个儿做?”想娘说过好多回的话,她说:“又不是莫得手脚。”
“哈哈哈……”
“哈哈哈哈……”
院里笑着的他们有的似没心没肺,有的像说中了念头,混在一起的笑声都分不清男女。
小易微微垂着眼,貌似琢磨,慢步走到小水身旁,也觉有理,“每回伯母和小花说那样的话,我也像小又那样想。”
半分不在意小花在她们近处。
“是哇。”小花也点了点头说。
好几回和娘急了,小花也说她爹和哥哥莫得手脚吗?有时哥哥在家,她有时趁着火叫哥哥做活,莫得火也会叫。
赵三千不禁想已故的妻子,两人曾一起料理家事,吟诗作对,而非他口中所说男女隔了一道门,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可世间女子能有几人如悠然那般避世离俗、不染风尘,担得起一声女先生?
亦难有几人像他愿与爱侣共同为家浇灌情意。
他看得清楚,便为了仅有的信念,顺着这世道,说相应的话:“男子的手足是用来谋大事的,烧汤这样的小事,自不必男子插手。”
话语莫得多么浅白,正因不只是说给娃儿听。
他朝侧目的丁家父子,尤其其子才是今日要紧。
要是他真有真才实学,十几年来为撒子不考个官再为国分忧?眼下在这里说不着边际的,丁风拿从前教书先生长对自个儿说的话那便是:荒谬!
只是他认真的模样,似乎不单是痴心妄想的谬论……这念头钻进脑子的刹那,丁风便给它扫了个干净。
听伯父应当有他的道理,小又想不明白他的话,琢磨着偏了心思,想要问一问从年前就想晓得的字,可刚开了口,丁家哥哥忽然按住她的脑袋。
她茫然地顶着很轻的力道,转了转头,不解地看丁家哥哥低头对她笑道:“比学堂里的娃儿问得都多。好嘞,耍去吧。我们要和先生说正事嘞。”她头顶的帽有点软,丁风放手时揉了一下。
歪了的棉帽遮住她半边眼,她又拉住他的衣袖,“哎哎!”地叫道:“等一等!我还有一个想问!”
“问撒子!”丁伯父往后扯了下她肩上的布料,“小女子那么多问,不安分!”
丁家伯父似有爹的影子,她不由收紧气息,一个响都发不出,默默缩手,想退。
丁父说得不无道理,但一个女娃儿能有这么多问,“难得好学,”赵三千伸手轻拦一下退步的她,“我准你问,你问吧。”
小娃儿将将抬头,急促脚步声走来。
他见一只粗糙、带疮的手将她拉了过去。
“对对不住!”抬眸见少妇眼里露怯,将娃儿护在怀里,俯身对他说:“娃儿不懂事,打搅你们嘞,我这就带她进屋管教!”
先前还敢拉他衣袖的娃儿,眼下被压了头。他不见眼神,也不见抵抗。
这世道难见悠然。
他心里讽笑一下,抬手拦女子,“莫得教过女娃儿,头一回新鲜,让她问吧。”
男人这样说,秀芬不晓得咋好。
秀芬在男人垂下的眼前踌躇地直起压弯女儿的身,双手随着放松。
感受不到头顶到背后的压力,小又有些不晓得咋做,可渐渐觉着有些不对,缓缓抬起了头,看到他瞧着自个儿。
……小又沉下眼珠子想了想,慢慢蹲下去。
他以为她不敢嘞,便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一抹淡漠的笑。抬眼间,见她手指压在地上划出一道,又一道……
他要移走的眸垂着不动,发觉她在写字。
她有些记不得下面该咋画,停下手,想了想,慢慢划了下去。
画完瞧了瞧,觉应当莫得错,她手杆儿压在膝上,抬头问他:“这是撒子?”
看女娃直直而澄澈的眼神,他因这纯粹的求知,露欣赏的笑意。
闪过觉她可惜的念头,他仍含浅,蹲了下来,“是‘年’,但写得不对。”在她的字旁写下一更规整的年字,而后朝她抬头侧目,“要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