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又是噼里啪啦地响,应当窝着坐在床角睡不安生,她莫得天亮便睁了眼。
冷水似的风往身子里钻,她又不是困得沉,想睡也睡不着。
小又迷迷糊糊睁眼,翻身,屁股后面痛得哼了一声。
小又抹去眼前模糊,看到面朝她的爹。她呆呆愣了愣,像是想到撒子似的,“啪嗒!”捂住了嘴。
“不能吵醒爹”,这是娘说的。
小又回过神来,气又上了头,撅嘴裹紧了被子,背对着爹,靠墙一呼一呼地。
听见开门声,感到一股飘脸上的冷,她把脸埋进被里,爹娘说话她也莫得回头。
娘叫她。
不久便将她和棉被一起抱着,她微微看到娘的笑眼,眼珠子不听话似的转过去,见娘说:“醒嘞也不言语,真是惯坏嘞。”
她头发乱在脸上,在娘怀里哼哼,还是不高兴的样子。娘刮了下她鼻子,“脾性真大,说不得嘞?”
她侧瞧桌上的肉被只看得见的手夹到床架遮了看不见的那里,不痛快地说:“我要吃肉。”
她不高兴,可说不准哪里不高兴,只想做爹不让她做的事。
她直直瞧着桌上看不清的肉,被娘捧着脸转头。
娘的额前皱几道褶子,带笑的眼有些怪,调子像是叹气,“前两日不是吃嘞?莫闹嘞,”解开她散乱的发辫,拿起一边的梳子,“我给你编发辫,”在她头上梳,“编好嘞,咱吃食。”一边梳,一边说:“今儿的菜汤好喝的嘞,你准多吃两个馍。”
“肉好吃,我要吃肉。”
秀芬气急了,不晓得往日容易听话的娃儿,今儿咋不听话嘞?!
压一口气朝外看桌前吃食的他,生怕他不高兴。
今年的喜讨过嘞,秀芬想给她找一由头都不晓得咋找。
“他娘的!”不晓得他摔了撒子,恼怒的话语声震耳:“整日不安生!都给老子添堵!”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秀芬在他充斥怒意的骂声中,急忙把她包进被子里,挡在她前面。
“你你……你莫气!”看走到面前的他,秀芬仰头,眼神和气息逐渐不稳,两手僵直地拦他,沉住气,努力说:“小又莫得睡醒,不晓得说撒子,你莫怪她!”
小又卷在微微透光的被里,懵懵地听娘和爹说的话。
她不晓得娘咋那样子,也不觉自个儿做错嘞,更想不到他昨儿说那么多回要打她都莫得,今儿会叫她吃痛。
“她不晓得——”他一巴掌甩过去,把女子打倒床上,“她不晓得,你晓得?!”怒目看半张脸印一片红的女子,“赔钱的货,撒子都要,都是你晓得!”
他抬手正欲打下去,在被子里包着的小又忽然冲了出来,扑到娘身上,紧抱着。
“娘!呜呜呜!……”她摸娘印着红掌印的那处,吸气呼气地哭,“好痛呜……”
女儿才扑过来,她骤然看过去。刹那间,余光见他似要打过来,她来不及想,马上反扑女儿,把女儿压到身下。
天翻地转间,小又听到骇人的骂声,猛地抓住娘的衣裳,想叫却只有喘息。
“哭你娘的!”他的手在她反压小又那一瞬打了过去,“晦气!”
他像打地又像是拽地,她毫无支撑地压了下去。
王秀芬咬牙忍痛又撑起了身子,看女儿还在她眼前落泪,呼吸急促的她,神色才缓了缓。
她忍耐一拳带来的痛,呼吸沉重地撑着身子跨过女儿,膝行朝他转身。
“我做活累死累活,吃食都莫得油水,你还有脸吃肉!”他说得更怒,抬腿便要上床打,不停道:“你娘的一个吃闲食的,连老子的吃食都惦记,我今儿叫你晓得哪个——”
“是我错!”她转过身,看上床的腿,马上扯住他的裤脚,手和脑壳两边使力,眼瞧着床边褥子薄的那处重重磕头!顿时有点晕,但顾不得。她满是哭腔道:“我不该叫她起心思,我不该叫她吵你,全是我错,你莫怪她……”还想再磕下去,但使不上力,便稳着身子,仰头,依先前听话想到的,求他:“她哭容易晦气,你有不高兴怪我就得,我不哭,求你莫气坏自个儿。”
娘编好的一半发辫全散开,小又转身间头发薄薄厚厚、乱糟糟地蒙脸上,混着脸上的泪,粘在脸上掉不下去。
小又眼前黑里透亮,看不清,不真切,如听爹娘的话,懂又不懂。
是因要吃肉吗?
小又脑袋一团乱,想不明白。
她爬到娘身边,看到娘头发半遮额前很深的红,比脸上的印子还要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