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风做米粮生意,赚的钱是他们几辈子都想不来的,那要死不活的人,和半辈子得不来的钱相比,哪轻哪重,自有判断。
他们在这里抱不平,王家的媳妇看那些人丢下的一袋钱,再看床上起不来的男人,男人和老婆彼此对视,已有了选择。
都城的事虽与这里牵扯不大,但骚动的人心却不少,镇长难得安抚了他们,正好借着过年趁热打铁,过一热闹年
找木匠搭戏台子,问东街祥云园的老板借几个戏子在过年那几日在街口的戏台子唱戏;让街边的商铺都挂上红布条,钱财吃紧的,镇长主动贴钱。
天蒙蒙亮,泛蓝的雪飘落屋顶,又从屋顶洒落地上,一层层没过干枯的草和深夜留下的足迹。
未刷漆的戏台上有着踩雪留下的印子,几个男子有高有低,头上都落了如絮般的雪花。
许正汉在梯凳上,拿刷子的手抹了一下泛红的鼻子,幸亏秀芬作的棉衣够厚,让他挺得住精神刷漆。
而他可莫得感念老婆的心思,想得尽是尽快把木梁刷红,多领些工钱,过一好年。
“福顺哥真好,作台子就得比咱多的工钱,也不必刷漆,能回家睡觉。”
武小弟叹着寒气,脱口而出是羡慕,但在他那里却是怨念。
他与福顺算是打小的玩伴,福顺却是被工头请回来,指点他们做活,当拿多工钱的名头,不必做一样的活,赚得比他们多。
他甚至有些悔,当初为撒子不跟那老头学?渐渐地怨上多年的兄弟。
“莫抱怨嘞,”另一个男子站在梯凳上给匾上刷黄漆,“耽搁做活,当心今儿都不得空回家。”
“哎,我怨撒子?认倒霉,自个儿莫得遇上好师父。”低落的语气重新唤起精神,武小弟刷着漆,说啊:“好在还有好事,今年能过安稳年,我娘跟我老婆都说,日子有盼头!等镇长给钱嘞,我全拿回家,叫她们置办年货!一家子过一好年!”
许正汉手一顿,梁上的漆抹厚一层。
他想到自个儿的娘,要是还在,就能上有老下有小地好好过年。
他思绪沉沉的,心里头堵了一口气,听见人叫才回过神,看厚了的漆。
他赶紧把漆上下刷匀。
日头上正空,天大亮,街上逐渐有人走。
他们刷到台子上,以中间为心,五人向外刷开。
他们的妻子先后来这里,给他们送吃食。
许正汉的老婆来送,他看见老婆不由想起棺材里的娘,沉默地端碗拿起筷子吃。
秀芬想说话的嘴闭了起来,转头间看别家的女子,内敛地微微一笑,蹲着等男人吃完。
秀芬带回他使过的碗筷,小又看娘进来,忽然哭丧的脸绽放笑容,在身上抹掉抓起的雪水,蹦蹦跳跳道:“你回来嘞!”
看到快步走来的女儿,她下沉的嘴角不觉间翘了起来,牵住女儿的手,“不安分。要是摔嘞,看你咋哭。”
“才不会嘞!”小又扬起下巴,一副好有把握的样子,跟她蹦蹦跳跳到灶房。
这日子打的水更冷,加之夜里下过雪,缸里的水更是冻手。小又的手才伸进水里就缩了回来,而她冻裂了的手不挪不动地在水盆里洗碗。
“娘!”小又想把手伸进水里,可是却不敢,只能心疼地瞧着,“你烧热水呀,热水就不冷嘞!”
“耽搁功夫。”
记着娘似乎说过几回这样的话,而小又也不懂耽搁撒子,“水热热的,不冷嘞还不好吗?”
“使水还要打水,烧水撒子的也耽搁,有这功夫早做好嘞。”
“可是冷啊。”小又蹲下看她,不懂她为撒子不寻个安逸的法子。
“忍一忍就不冷了。”她洗了两下碗,把碗拿了起来甩了甩里头的水,“你爹今儿不高兴,等他回来少说些话,省得他怪。”
小又跟娘去到木架那边,“我又莫得不乖。”
自打那回小又见她被男人打伤,便一直以为是她的错,她也有些不满,可话到嘴边又不晓得咋说清,心里头生出一丝不耐。
“说你听就是,不然莫得糖糕嘞。”
这一年听过见过糖糕,就没吃到嘴里过,小又扁扁嘴,嘟囔:“本来也莫得。”
她听清了,却当没听见。
快到正午,许正汉背着木匠的物件回家。
小又和娘听见叩门,和娘一起去开院门。
许正汉看见母女,二话不说便把竹筐给老婆,径直朝屋里走。
晌午他吃不下撒子,只吃了两个馍。
工头叫他们歇一下午,入夜前去家里领工钱,他在家补了一觉后,看女儿在被窝里睡觉的样子不自觉想起娘,心里赌得烦闷。
躺不久就坐了起来,继而起身去王家门前瞧了瞧,虽里头莫得动静,但也说不准宋家会不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