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三个女子歇好了,背着竹筐起身,她们没走几步,红蝶大汗淋漓,背满满一筐的菜走过她们身边。
“挖菜挖多嘞,背下山费力,”她蹲在竹筐边压着喘息,捞出一把菜,尽力稳住眼神扫向她们,干燥的双唇再次张开,“你们拿些吧,省得我下不了山。”
帮别人带菜挖菜是她常作,本不奇怪,但前几日还同她们吵,今儿挖这样满一大筐菜,就像故意留出来分,意图再明显不过。
小莫娘看冒出来的绿,眼红心酸地欲出言讽刺,不承想红蝶喘息急促地坐地,斜身拿下身后的筐,抹汗瞥女子们。
“带不下山,你们拿一些,这些菜也不算糟践。
和她琢磨的完全不同,一时太拼,几乎绕遍半山,莫提说话的调子不卑不亢,她呼吸都吊不起来。
抓一把菜就能回家,这好处好几个女子想要,但这几日话都不与她说一句,有些女子和莫家的说得好难听,就连起头的人都不要,她们哪里好要?
明晃晃的服软助长小莫娘的底气,讥讽一笑,眼光轻视地瞧她,“挖那么多可不是糟践,今儿要了你的菜,明儿是不是要帮你管娃儿?我们可不敢要。”得意的笑若有若无。
她想骂,奈何只能忍着。
管不住的眼神冷了几分,她压制语气平稳,“我自个儿的娃儿自个儿管,你少笑也是帮嘞。”
小莫娘看众人只是冷眼看着,也不屑搭理她,哼了一声,坐着歇息。
来家对门的春芳莫得说她不好,今儿看上去也无要菜的心思。
淑心观她们好久,担心她们歇够了走,觉不能再等下去,于是高兴地过去,弯腰拿她手里的菜,“好久都莫得挖多少,我便不客套嘞,谢谢嫂嫂。”
月牙也收了她的菜,还笑着谢她:“我莫得大家稳妥,要不是嫂嫂给菜,回家又要遭怪了。”
月牙裹脚走道都不便,莫说挖菜,拿嘞红蝶的菜,旁人也不能说撒子,可也就一两人要。
小莫娘翻了一白眼,明着不屑道:“这会子小的卖乖嘞,我才不着你的道!”
家里大多时候只母女两人吃食,秀芬挖得够多,加之碍于旁人眼光,没拿她的菜。
下山时,小莫娘应当心里不痛快,把苗头指向淑心。
“好几年莫得下一个蛋,不晓得的准当吴家娶一公鸡。”同近处的小兰笑道:“公鸡吃了还能补身子,她吃了怕不是要胀肚!”
淑心瞧着比嬢嬢柔顺,可此刻的眼神如嬢嬢那般直接,好像要刮了女子。
慧贞牵住淑心的手,在处低声说:“嬢嬢比红蝶还不容易,你要是和她吵,下一个不容易的就是你嘞。”
语随着沉下的脚步扎进淑心的心底,她眼前闪过这两年求神拜佛终无果,红眼咽下所有不满,压抑的思绪压着她的声调,她点头,沉声说:“我晓得。”
到了祭拜祖宗的日子,红蝶让小易独自留在家,上山路上也不见女儿活泼的背影,一路孤独,一路低落,到山上她终于遇见能说话的人。
两人见面闲话几句,柳家的钰嫣看出她有些不对,同自家男人使了个眼色,随后拉她到远离人堆的草堆边。
“这些日子可有不好?”
一下子问到她心坎里,她呼吸间带出疲惫,无奈笑了一声,“你看出来了?”
钰嫣拍拍她的肩,温柔地问:“这回小易莫得跟你,是她不安逸吗?”
“不是。”她不晓得咋嘞感一丝酸涩,眼里泛起红,勉强撑着笑,拉钰嫣的手一起坐地上。钰嫣侧坐下,听她说完发生的事,难过叹气,“自个儿有自个儿的活法,她不晓得。”有薄薄一层茧的手覆盖在她粗糙的手背上,轻柔包裹着,目光也注视她,“那样的人最是讲不清道理,你与她生气不值得的。”
“哎……”她由近到远望着荒芜的山,看到远处那身影眼珠子定神,声音漫长而疲惫,“说着容易,但真不生气,我又不是菩萨佛。”
钰嫣看她有些湿润的眸,不自觉也跟她低落,垂下眼帘思索,逐渐说道:“慧贞姐姐的法子蛮不错,要是再进一步,说不准那女子再也与你吵不起来。”
她渐渐收回去向远处的眼神,回眸间露出疑惑,进而浮现笑意,“她好几年都是那副样子,我待她也像姊妹,可良心全喂了狗。”
自嘲的笑声入钰嫣耳畔,钰嫣抚摸她粗糙磨人的手背,柔和的眸朝她先前看去那处瞥,“那女子的性子不纯良,但也顾及旁人眼光,这回是她找到说头,可她不是每回都能找到。”与她对视的眼光散发出一丝笃定的自信,“姐姐受苦给她们挖菜,她们挖不多,早晚会收姐姐的好处。至于那女子,天冷熬不住自然也会。姐姐只要不回嘴,当作听不见,那些收好处的会帮姐姐说话,不帮也不会拿了你的还硬气。”
学过书的脑壳自然灵光些,她信钰嫣,更信慧贞,两人都叫她忍,她便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