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说有莫得问过大夫,全然不知妇人眼下的身子能否遭得住喝草汤,就让她烧瓦罐煮汤,不准她说。
小又陪婆婆闲话,婆婆躺着同孙女笑道:“再过两月外头暖嘞,我准你出去耍。”
小又的小脚盖被,手在被上拍,“前两日我都去耍嘞。”捏住被子拽拽,扁嘴嘟囔,“和小易姐姐小叶姐姐好高兴。”
妇人的笑不见,正色说:“你少和她们耍些,耍多了咋做活?”
“我有做呀~”她转身弯了腿,正对婆婆说:“姐姐好,姐姐给我喝糖水,和我耍娃娃,找小叶姐姐,好多人耍嘞。”
妇人肚子胀得厉害,孙女反驳增添她难过,她藏不住不高兴,“糖水就把你哄了?贪嘴的。外头冷,少出去,病了的话她们能给你治病?”
“我——”小又眉眼委屈,张着小嘴要反驳,秀芬端“药”进来,“婆婆说得对,外头冷,病了可不好,”转身用脚关上门,过来说:“你乖乖听婆婆的。”
小又心里姐姐仍是好的,但她们全说不好,小又不晓得咋说,鼓着嘴低下头,“我想耍嘛。”
“想耍也等开春,”她艰难呼吸地以手肘抵床,撑住力气侧起身。秀芬忙把碗放床上,在女儿后侧前倾上身到女儿身边,两手扶她,她终于有力气说:“找静的多耍耍,也能一起做活,等静下心嘞帮我”
抬头看到娘的侧脸,小又记得娘说做活娘便会好,不犹豫地点头说:“得!我静静做活。”
她费力伸出轻飘飘的手,满意地笑着摸摸孙女,“乖哦。”
秀芬端起碗上床,躲闪的眸朝下瞥她皱着的薄唇,一碗深绿送她嘴边,“婆母,喝药嘞。”
绿汤飘荡几片散碎的绿叶,闻一股熟悉的气味飘进鼻孔,她停顿合上浅张的唇,移动眼里的鹅黄乌黑瞥她,“咋这么绿嘞?也莫得不好闻。”
弱、迟缓的口吻犹如压抑落寞的口吻叫秀芬窒息,感她投来目光,一丝丝也抬不起头,上牙撞下牙,磕绊地启唇,“大夫给、给药好……好闻,好喝。”
“婆婆喝。”小又近近她,催催她,“喝药能活。”
停药的日子越发不安逸,她让自个儿信了儿媳的说辞,脑袋沉下去喝。
“……”味道在她唇齿扩散,她吞咽时慢慢认出了撒子,舌挡住“药”进嗓子。她酸涩的眼眸瞥向女子,女子与她四目相视的刹那回避,她怔住,泪不自觉流。
小又疑惑地凑近看她泛红的眼眸,挪屁股与她更近一些,帮娘捧碗,“婆婆是不是痛嘞?”她暗淡低沉的眸徐徐循声瞧近在咫尺的关心,见孙女向她推碗,“快喝药,喝药不痛。”
她低头间一滴泪落进汤里,慢慢地,越喝越快。
今年冬虽未下雪,也不妨野菜冻死。秀芬说要给吴凌她们挖野菜,挖的两小把进了自个儿的竹筐。
“不如啃树皮嘞。”小莫娘挺着四五个月的肚子,手里的小锄头扎地,坐地上喘气,“挖不了多少,冷得要死。”
“肚里平的能吃树皮,有娃儿的能吃吗?男人们也做活嘞,”慧贞说:“你敢给男人吃?”
说到男人吃的,去年年尾来巷里的新嫁娘叹气,“我男人好苦嘞,这样难过的日子,娶我还使好些钱,挖的不够吃,也莫得钱买,都做不动活嘞。”伤心的语调不觉间增添欢喜,“他昨儿遭不住,到山里捉了一兔子,把嘴上的肉给我嘞,好香。”
许家隔壁的新嫁娘十四五的年岁,想叫人晓得丈夫待自个儿好是常事,有几个女子实也羡慕。
兔嘴的肉是小是薄,好歹也是肉哇,有几个男人就算得好运抓到牲畜,一丁点肉都舍不得分老婆,小莫娘的丈夫就是如此。
小莫娘不快地起来,手扶着腰往山上爬。
新嫁娘见女子撇开的眼,不解地移眸,转而问红蝶,“嫂嫂,这……?”
红蝶收回朝山下的目光,看远去的背影,看女子走得还算稳,便放下心,憋笑摇头,带女儿上山。
四五岁的娃儿走得慢,有些女子不愿耽搁挖菜,便不会带女儿上山。红蝶是怕女儿摔了,等八岁,不莽撞才带上山。
小易也背了个小竹筐,拿一把小锄头,跑着跳着,看见菜就挖。
红蝶的得力小帮手小莫娘觉着扎眼,不像个女娃儿在外头稳妥一些,活分的步伐仿佛要把山上的菜全挖自个儿家去。
稳不稳妥是人家家事,挖菜多就不是一家的事嘞,小莫娘挖得没她们快,眼看小易也要超过自个儿,笑着回过头,气喘吁吁笑道:“小易厉害嘞,以后准能嫁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