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挤在一处的思绪还没回来,他裤子停脚踝没穿上,就朝她腿上跪下,跨跪她的腿上抱紧她,低声压嗓子哭:“那个畜生蒙骗我大半年!他好久莫得买药……娘快死嘞他才买几个贵的药给娘吊命……”哭声越来越压不住,他喘不过气,“……药房……药房的说那药再吃也莫得用……身子不得……准准活不过半年!……”近乎失声的喘息带给她极大的绝望,他甚至恐慌:“秀芬……秀芬,我要莫得娘嘞!”低声哭叫道:“我舍不得,我舍不得……”
只觉心堵得厉害,不属于她的粘稠在嘴边缓缓地淌,好难才张开的嘴安慰不了他。
莫得娘在这边实在痛苦,她无法说出好话叫他放开不安的双臂,若说,只有自责。
自责害了许家。
要是她生的是儿子,妇人不会为了为难她而少吃,辛苦自个儿做活。
不敢说的话在他压抑的哭声中十分缓慢地吐露,但淹没在他的痛苦里。
“娘……”小又眯眼抬头,迷糊的眸瞧模糊的背影,像是脑袋的半圆莫得发髻,小脑袋想一想,“爹哦……?”爹前边矮矮的像黑云,小又爬出被窝,要过去。
“怪我,都怪我生不出儿子!”女儿过来一点,她便快说一点,“你莫不高兴,莫怪旁人。”
她不能拿女儿的命赌他不会牵扯不该出生的娃儿,唯一的法子引自个儿身上。
从难过中被叫醒,瞧眼前朦胧的黑影,停顿良久,久到小又叫他。
他恍然大悟,一把推倒她,“怪你!都怪你!”嗓子里的哭腔还浓,混在涌上的愤怒里,“一家子骗子!都是畜生!”
说罢,抬腿踢她,脚踝的裤子猝不及防地绊住脚,他倒地半身砸她身上,她咬紧的牙关溢出痛叫。
小又看爹娘双双倒下,巨大的声响使迷离的双眸拨开云雾,懵懵地看地上,听清爹恼火的声音,小又眼里湿热,遭咸水蒙了眼前。
他踢掉在脚踝的裤腰,拽过来不久前还撑着他的女子,一拳打过去!
“我娘死嘞你跟她死!”
“啊——!”一拳重重打在她胸前,她扛不住痛,哭叫出来,“啊……”
“娘!娘!”小又满眼泪下床,她依稀看到小小的黑影,虚弱的口气急促地重声说:“莫过来!去……去找婆婆!”
“婆……”他又要打她,“你还敢叫我——”
“莫打嘞!”妇人颤颤巍巍走得很慢,推开他们的房门,使力叫道:“她死嘞哪个伺候我?”拐杖停顿起落,手腕微微摇晃,向他慢步走来,“晓得你累,可找老婆不容易,打死嘞家里咋好?小又咋好?唉……”沉重的喘息拖得很长,慢慢对他俯下身。
被怒火填满的心无法思索娘言语多么要紧,本能地不反抗他救不活的妇人,哭着看娘走入月光的轮廓,“娘……我不打嘞。”
阴影与光色彼此相衬,妇人阴影勾勒的唇稳下笑,“好。今儿不必煎药嘞,我这几日尿尿累,叫秀芬多走几回。”
他险些又自责地哭出声,嘴压手臂上堵着哭,“额额”地应娘。
妇人失神下垂的眼眸吊了笑,喘息大过的话语含笑,“莫吓坏小又,我就靠她活嘞。”
十有八九因为妇人,他莫得伤趴娘身上哭的娃儿。他上床睡觉不多时,她不再单嘴上哄娃儿,咬牙爬坐起来搂女儿,话语声依然压着,“娘莫得痛,小又不哭哦。”
小又依偎娘怀里哭啼抽气,泪湿的眼眸委屈地透过朦胧看娘洒了黑夜里隐约月光的面庞,哑嗓对娘时而停顿地轻声说:“娘莫叫爹不高兴,我、我不想娘遭打。”
“……好,娘不叫。”
家里撑不住找大夫抓药,药房的老板也说使药吊也吊不回来,许正汉想一宿,可他说不出那么狠心的话来。
睁眼睁到天稍微有些亮,他看在地上抱着女儿的老婆,透着疲惫,很轻地说:“去外头拔些草吧。”
她脑壳昏沉,听见声有一些反应,抬了抬坠着的眼皮,缓缓看向他,应声。
小又红肿的眼皮安静地合着,睡在她臂弯一直没醒,她不想把女儿放地上,看看床上赤裸半身的丈夫,不敢去。
他瞥她,“让她到床里睡吧。”
她马上起来,抱着女儿从床尾上床,放进小被子里。
瓦罐溢出混泥土的草的芳香,秀芬思绪飘着看升起的白雾,呼吸愈发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