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的汤药停了两日,许正汉不能再耽搁下去,老婆回家,他马上带家伙,打听到工头找到一户贵人家做活,马上赶过去,莫得说要钱便上手忙活。
出来后本应各奔东西,只有他还跟着工头。
不到一刻钟,工头留意到他在,脚步一顿便明白,转身说:“这活本莫得你的,贵人家里也不能多给你,过几日忙完我给你三文。”
三文一点药渣子都买不起,他心里叫苦仍陪着笑脸,“也得!也得!谢谢哥哥!”他点头哈腰,嘴笑得越发僵,眼底的笑也生硬,“哥哥能给我便是好的嘞。只是我我能不能求哥哥,借我些钱?”
工头皱眉,眼里露出迷惑,“你讲撒子乐子?”话音一落便横眉回过身,不快的眼神掠过他。他发觉工头要动,赶快移步挡人身前,“哥哥听我说!”顾不了道上有人,他俯身,眼露无能的急色,仰视:“求哥哥听我说!”
他额头微微皱,眼神哀求。
工头晓得他娘身子不妥,猜许是他娘要办丧嘞,于是看在多年干系,不再动。
他嗓子透急,嘴动得快:“我娘的汤药断了两日嘞,祁大夫说喝药再吊一吊就能保住我娘的命,我急要钱买药。”
低估他娘要死不死活这么久,工头琢磨自个儿身上有几文,掏出钱袋数给他八文。
“说不准哪日就不安稳嘞,你要为你娘搭多少钱自个儿掂量,多的几文权当帮你的。”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手缩了又伸,眼神犹犹豫豫,苦恼地说:“不得……不够哇!”
工头瞧手里暮色增添陈旧的铜钱,疑惑瞥他,“咋不够嘞?上回不是——”
“祁大夫说嘞更好的药,”他不由得叹气,“少说八十文钱。”
工头张着的嘴等一人走过身边才闭上,钱也一并收回,“贵人最多一回才给五十,你要八十?呵,叫你娘梦里活吧。”
工头侧身似要走,他赶紧追。
“哥哥听我说!”他急得诉苦:“我爹他们在地底下缠着,我娘夜夜梦见他们,身子还不巴适,吃不多,拉不出,要是莫得药,准活不到明年!”
他像苍蝇似的在工头耳边叫不停,越说越带长久憋的气,步子也没落下,工头看身边的急切恳求的神情,不耐地甩手转过身。
“你娘就是挖洞的木头,碗大的口,坛子的深,你要扔石子填,祸害自个儿去,莫扔我的。”工头抬手推开他,回过身快步走,“莫得钱活,早死早超生。”
那时不晓得死别,想缓一缓娘的药,如今清楚自个儿离不开娘,他闻言更心凉。
“哥哥!”相熟的有钱人只工头一个,他要不来工钱也想换个法子。朝工头跪扑过去,拽住工头的裤腰,仰头求道:“哥哥给我半年的药钱,我给哥哥做工半年,把哥哥当主子伺候!明年若还不了钱,我伺候哥哥一辈子!”他语气很重,神情坚决,眼膜敷一层莹润光泽,“我娘好难才把我养大,我不能不管她死活,求哥哥帮我。”
这些时日工头也看出他有孝心,心里服他是个男人,可给他那么多钱,只得半年的伺候,咋算都不值得。
工头思索着想以后说不准有用处,他家还有一个娃儿,忽而笑道:“钱能给你,但要立契画押,要是真有撒子不稳妥,你要跟我家伺候,每日不离地守着。”
都已经跪了,他再无脸面可言,笑着连连答应,“谢谢哥哥!谢谢!”
“还有,”灯笼光下,工头的眼神像是得了好处,看得他感到不妙,停下笑看工头说:“要是明年你还不了,等过几年你女儿要配给我儿子当小老婆。”
“!!!”意料之外,骤然间他将直愣在那里,看俯视他的人不像玩笑。他家乖乖将将三岁,哪里能当别人老婆?!他怒着站了起来,正要指着工头吐脏,工头翻了一白眼,不屑地说:“当你多孝顺嘞,有了娃儿忘了娘!”
在这里只有男子一个扎人的话,要是传出去必会有更多责他不孝。与他相熟的人都说他孝顺,万一他们晓得他能救却不救,吐沫星子就能将他淹死。
他也着实舍不得娘,思来想去,膝头跪了下去。沉默地磕一个头,缓慢仰视男子,语气示弱般地说:“我要是明年我还了你的钱,今儿说的能不能全废?”
夜色至暗,秀芬轻轻拍和妇人同床的女儿的肩,想着丈夫,轻声问妇人:“婆母,时候不早嘞,要不你先睡?我送小又回屋不吵你。”
好久莫得和儿子分离好几个时辰,妇人空落落的,忍腹痛,神情多是低落。
“正汉去好久嘞,不晓得有莫得吃撒子,你去把汤热一热。”
她手停顿,目光流向女儿,收回手,继而点头,起身应道:“得。”
她转身端起热了三回的菜汤,出去后转身关上了门,走向对面灶房时瞧一眼上了门闩的院门。
把汤碗放进锅里再烧火,她拿来矮凳坐灶门前,偶尔朝后倾身,瞧瞧斜对面婆母在的杂物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