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检使!”
“臣在!”
王堎与杨契吓了一跳,急道:“殿下,您这是……”
赵明乾斜睨他二人一眼,不作理会,厉声下令道:“尔等分作两队,将所有女工史随身衣物、案上考具,逐件搜检,凡有夹带者,即刻拿下报来!”
太子令下,数名搜检使疾步入内,依座一一搜检。
众人神色紧张,沈听珠攥紧手指,忽觉一阵没来由的心慌。不过一盏茶工夫,便听得搜检使一声喝报——有一女工史伪造堂印,代入替考,再有一女工史衣衫夹藏文章,更有甚者,将抄本裁成细条,藏于发髻、鞋履之中,上书文字密密麻麻,手段层出不穷,令人瞠目结舌。
被当场拿获的几个女工史,有的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有的浑身抖作一团,还有的兀自高声喊冤。
搜检使脚步不停,行至沈听珠位前,为首一人先翻了案上的宣纸、砚台,见无异常,再抄起缠纸笔,运力将笔管卸开——“嘎吱”一声,一卷写满策论文章的薄纸从竹管中露出。
杨契见状抢步上来,夺过薄纸展开,大声喊道:“大胆!你竟敢夹带舞弊!”
“不……我没有!”沈听珠起身想要辩解,却被搜检使死死按住了肩头。
杨契哪里容她分说,声色俱厉道:“人赃并获,你休得在此狡辩!”
高台上,赵明乾沉声下令:“拿下!”
*
大理寺狱设在皇城西北角,狱丞不敢怠慢,验过太子亲批的押解文书,忙将几个女工史送入了单人女牢。
牢房潮湿阴暗,狭小逼仄,只墙上一道巴掌宽的小窗用作透气,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处摆着一只陶罐,权作便器之用。
沈听珠背靠石墙坐下,尖锐的干草隔着薄薄的素衫扎进皮肉,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她定神回想今日种种,考试所用笔墨纸砚都是她从家中带来的,绝不可能有夹带,定然是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是杨契?南羡王?还是另有其人?
思绪如同乱麻,缠在一处,沈听珠解不开,反被束得喘不过气来。
正烦闷间,一阵窸窣响动惊醒了她,她认真听,却又没了动静,只暗处几道耗子的吱吱声。她以为是耳误,无意再理会。谁知过了片刻,一道人声从石墙角落虚虚传来:“喂,新来的?”
沈听珠骤然看去,却不见声音来源,她四下寻找——只见石墙角落开有一道暗孔,宽不足一寸,长约一尺有余,内里横着几根木条封挡。这面石墙是两间牢房共用的隔墙,专为牢房透气所设,左一边男监,右一边女监。后来寺狱改建,用木条填了暗孔,却不想被耗子来回咬了开,这道暗孔隐蔽,贴耳说话,竟能隐约听得隔间声音。
沈听珠没有应声,只警惕地望着那道暗孔。
隔间那人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声音更清晰地透过暗孔,“老夫王文墨,你叫什么名字?”
沈听珠垂下眼,只含糊地摇了摇头,算是回应。
王文墨见她不愿多言,倒也不纠缠,嗤笑一声,“也罢,这鬼地方,谁还没点说不出口的委屈?”说完,翻了个身,睡觉去了。
夜色渐深,狱中烛灯尽数熄灭。沈听珠蜷在墙角,睁眼望着无边的黑暗,了无睡意。
*
十里外,行北坡。
检校病儿官给赵玉琮灌了一口汤散,解开他的衣襟,只见他伤处血流不止,血肉模糊。检校病儿官忙为他疗伤去病,一侍从进门来,附在赵玉琮耳边说了句话。
赵玉琮立时翻身而起,穿上衣裳,就要离走。
检校病儿官紧张道:“世子,您身上有伤,万不可再动作了!”
赵玉琮却是不顾,强忍痛处,翻身上马,直奔京阙而去。
是夜紫宸殿内,永祯帝高坐其上,文武两班立在其下。太子赵明乾奏道:“父亲,儿臣今日下令封场,实因收到密信,称此次匠造科考题已于开考前泄露。”说罢,捧出一卷卷轴,由内侍省总管太监息竹呈于御案上,“此乃儿臣命人在街市坊间截获的抄本,上书所载内容与今科御笔钦定的考题分字不差,此事干系甚大,儿臣不敢擅专,故而行此非常之举。”
永祯帝脸色阴沉,看过内容,冷声道:“诸卿都看看。”
卷轴在几个重臣手中传了一圈,晋王赵明赦与身侧尚书右丞袁懿济交换了一个眼神,方奏道:“父亲,依儿臣愚见,今科能接触考题者,不过寥寥几人……”
话到此处,他意有所指地看了赵明乾一眼,虽未明言,但质疑之意昭然若揭——太子身为最高监临官,难脱干系。
“晋王殿下此言差矣!”右仆射窦孜彦上前一步,驳道:“考题泄露,震惊朝野。当务之急,晋王殿下不先请旨追查源头,反倒在御前无端猜疑太子殿下,臣实不知晋王殿下是何用意?”
赵明赦淡然应道:“窦仆射何必动气?这考题出自工部,经御笔钦定,封入密匣,直送贡院,按规矩,非到开考之时,任何人不得私启。如今漏题,岂非咄咄怪事?太子殿下既为监临官,保管考题、整肃场规本就是分内之责,本王不过是照理一问,难道窦仆射觉得太子殿下问不得、查不得么?”
窦孜彦冷哼一声,寸步不让:“太子殿下得知泄题一事,不遮不掩,当机立断下令封场搜检,又第一时间入宫奏报陛下,行事光明磊落,无半分指摘之处。倒是晋王殿下句句暗指太子殿下,究竟是何居心?”
二人争执不下,殿中气氛一时僵持。尚书右丞袁懿济见机上前奏道:“陛下,窦仆射、晋王殿下所言皆有道理。然臣以为舞弊行径同样令人发指,尤其是今次涉案者竟有沈大夫之女在列。沈氏女娘,出身名门,又是渚匠工唯一亲传弟子,此番人赃并获,不仅是自毁前程,更是玷污了渚匠工一生的清誉。臣恳请速审速决,严惩不贷。按律,沈大夫理当回避此案,甚至……自身亦当受审,以示公允。”
“袁右丞!”沈忡应睃了袁懿济一眼,“舞弊二字,还请慎言。小女听珠自幼品性端正,勤勉向学,习得渚匠工真传,断不会行此龌龊之事。舞弊一事疑点重重,入场搜检时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何以入了贡院,又从笔管中搜出文章?此番经过尚未彻查,袁右丞便要严惩,未免太过操之过急了。”
袁懿济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却听一声,“陛下——”窦孜彦厉声打断他的话,“臣以为袁右丞所言回避一事,确合律法,《大胤律·职制》有云:‘凡官吏于亲属涉讼,皆须回避。’此乃为保司法公正,今沈大夫之女涉案,沈大夫确应循例回避。然则回避是为彰显公平,绝非预设罪名,袁右丞言语间暗指沈大夫父女同罪,此论有失公允。言证一事,应交由有司依律详查,而非以回避之名,行定罪之实。”
殿中几人各执一词,忽闻殿门外传来一声通禀,“报——!长晔世子回京复命,殿外候旨!”
永祯帝抬眼:“宣。”
殿门豁然洞开,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光,大步流星踏入殿中,赵玉琮一身戎装,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稍显凌乱,不过剑眉之下,一双眸子寒光凛凛,裹住无边怒火,好似利剑出鞘,迫迫逼向咽喉。他目不斜视,踏至御前,行一礼道:“臣赵玉琮奉旨巡查河西军务,今日回京复命,一应军情文书,请陛下御览!”
“衍恕辛苦,平身。”
“谢陛下!”赵玉琮起身,看过殿中众人,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杀伐决断之气,“泄题、舞弊……好生热闹。人方下狱,案卷未齐,袁右丞便要定罪明刑了——呵。”
他冷笑一声,“朝廷办案何时如此着急了?未审先判,与直接杀人何异?陛下,抡才为国家大典,其中竟生出这许多波折,实在令人震惊!臣以为泄题一事必须深挖根源,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而舞弊一案,既然疑点重重,更应彻查清楚,勿枉勿纵。两案或有关联,或系巧合,均需详细调查。请陛下允臣与刑部、大理寺详查此案,揪出真正的祸首。”
他身姿挺拔,语气正气凛然。相形之下,袁懿济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他下意识看向赵明赦,见对方微微摇头,硬着头皮道:“长晔世子,考场舞弊,人赃并获,铁证如山,难道还要容那舞弊之人巧言令色,拖延时日不成?”
赵玉琮轻笑一声,“铁证?袁右丞认为仅凭一份不清不楚的夹带,就可判为铁证吗?这其中究竟是女工史所为,还是有人处心积虑栽赃陷害,尚需详查。袁右丞如此心急火燎,倒真让我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赵明乾适时接过话道:“父亲,衍恕所言有理,袁右丞确有些操之过急,此事牵涉百工选才,不可不慎。”
赵玉琮道:“陛下,河西一应军务,臣已全数交割妥当,眼下可留京七日,全力侦办此案。”
“好!”永祯帝赞许地点点头,“今科泄题、舞弊两案,交由长晔世子会同刑部尚书白僧贞、大理寺丞朱涣严审彻查!限七日内,查明真相,毋枉毋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