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珠不觉痴痴往前追了两步，她的指尖几乎要掀开那层纱幔，只想再近一些，看得真切些。

“沈四——”

一声略带急促的轻唤自背后响起，生生截住了她的脚步。沈听珠心头一跳，慌忙回身，只见赵玉琮寻了过来，他面上飞红，额角沁着薄汗，想是刚从脂粉堆中挣脱出来。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沈听珠忙垂下眼睫，掩饰道：“方才……方才人太多，有些闷，过来透透气。”她瞥了赵玉琮一眼，见他亦是赧然之色，二人一时竟都讷讷，相对无言。

赵玉琮咳了一声，“这地方…确是有些令人气闷。”

沈听珠定了定神，想起董蒙士，忙问道：“董蒙士呢？”

赵玉琮闻言，脸上窘色更深，摇头叹道：“他？快活得很，怕是连自个儿姓什么都忘了，罢了，随他去罢，横竖丢不了。”

他眼尖，瞥见一人，唤道：“阮顺。”

阮顺堆着笑，小跑过来，麻利地行了个礼：“世子爷，沈娘子！小的方才探得些眉目，您二位丢失的东西，十有八九，就在这最顶上的闻莺阁里，小的只闻其名，还从未进去过，今夜托世子爷和娘子的福，也能进去开开眼了。”

他侧身引着二人，避开喧闹人群，沿着一条暗梯向上行去，沈听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但见灯火摇曳，纱幔轻拂，方才那处已是空空如也，她无从追寻，只得按下满腹疑惑，随着赵玉琮和阮顺往上走去。

三人行至最顶处，面前一扇没有任何雕饰的木门横在中间，门上悬着小小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小字：“闻莺阁”。

门前侍立着两名青衣小厮，阮顺上前低语几句，小厮道：“三位贵客，入阁自有规矩，每人需得先奉上一百贯登阁礼，方可入内一睹奇珍。”

阮顺惊呼一声，“一百贯？”三人三百贯，在市井人家，足可支撑数载生计。

赵玉琮也不多言，自腰间解下一只锦囊，略掂了掂，倒出几枚赤金小锭置于盘中，小厮验过，推开门扉，侧身恭请：“三位贵客，请。”

入门之后，又是另一番天地。目之所及，只可见得几盏铜灯，数个独立的小小隔间，以雕花屏风相隔，空隙处又垂着深色纱帘，纵是相邻而坐，也窥不见人影。

一个面容清秀的婢女悄然趋近，屈膝一礼，也不言语，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引着三人向深处行去。

入得隔间，只见当中一方案几，三个锦缎蒲团，婢女奉上三盏素白瓷杯，又端上三碟细点，一碟玉露团，一碟巨胜奴，还有一碟樱桃毕罗，奉毕，她便垂首跪坐一旁，如木雕泥塑一般。

案几上卧着一枚白玉令牌，上刻一个古篆“乙”字。

沈听珠与赵玉琮在里侧两张矮榻上坐了，阮顺也跟着小心翼翼地挨着锦垫边沿坐下，摸索了半天，口里笑说：“爷，您瞧这……”

赵玉琮屈指在他脑门上轻轻一弹：“坐稳了。”

沈听珠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四下看去，邻间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全然不知，只偶尔听见几声压得极低的交谈，她小声说道：“世子…这地方不知深浅，我们先静观其变，小心为上。”

赵玉琮颔首，扫过隔间，若有所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阁内各处细微的交谈声渐渐平息下去，忽闻阁中响起一阵击玉声，隔间前方蓦地亮起烛火，映出下方一个五尺见方的白玉台，一位女娘上台来，只瞧她身姿曼妙，姿容绝丽，眸光流转，未语先带三分笑，“奴家玲珑，承蒙诸位贵客赏光闻莺阁，今夜所呈，皆为世间难觅之奇珍异宝，价高者得，各凭慧眼缘法。”

她轻抬了下手，另一女娘捧着一方锦缎覆盖的托盘，自阴影中走出，掀开锦缎，露出一尊通体碧绿，雕琢着山水文人的翡翠山子，冷光下，整座翡翠山子随形施为，雕刻惟妙惟肖，人物宛然，竟似有林泉之气氤氲其间。

“大酆内府旧藏林间听泉玉山子，起拍价三百贯钱。”

话音方落，左前一隔间举起白玉令牌道：“三百五十贯钱。”侍立在白玉台旁的一名唱价婢女立时扬声重复道：“乙字三号间，三百五十贯钱！”

另一方隔间追价道：“四百贯钱。”唱价婢女复道：“丙字七号间，四百贯钱！”

“四百二十贯钱！”唱价婢女复道：“戊字二号间，四百二十贯钱！”

竞价声此起彼伏，再一声，“五百八十贯钱！”唱价婢女扬声确认：“庚字一号间，五百八十贯钱！成！”

待几件珍宝拍过，又听玲珑说道：“下一件，玫瑰紫釉长方花盆一件。”烛火聚处，托盘之上，稳稳放着一件器物，造型端方典雅，线条流畅，釉层厚润，釉色灿若朝霞。

“此盆釉色天成，贵比金玉，举世无双，起拍价，五百贯钱。”

沈听珠屏住呼吸，细细辨看那釉色、纹路、足底……分毫不差——这正是她丢失的那件。

“世子！”

赵玉琮眸光一沉，低声道：“是它？”

沈听珠点头：“绝不会错。”

赵玉琮不待玲珑说完，便报道：“一千贯钱！”

唱价婢女立报：“乙字一号间，一千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