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后新进小宫人将食盒中物逐一摆出,低声道:“娘娘,这是……温泉宫今日所余。”
几样寻常点心,唯有一颗糖,用朱红锦囊包着,形制玲珑,竟是个——凤凰。
糖捏得极精巧,双翅拢尾,玉立生姿。
沈栖梧的目光落在糖上,死水微澜。
日影西斜,拉长了殿中孤影。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那薄脆的糖翅。
轻轻一折。
糖中夹杏仁,初入口甜,转而苦涩。
那年春夜,那人曾将这种糖捧在掌心哄她,“爱妃若嗜甜,朕便再不叫你尝半分苦。”
她那时只笑,想着不过寻常甜食,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好多、好多。
可她等了十年。
日日等,夜夜盼,一点一点把自己等成了个笑话。
糖翅落地的一瞬,一切崩塌了。
翎落是被血脉深处的灼烫惊醒的。
她睁开眼——第一次,真正用自己的眼睛,看清了这个世界。
朱红帷幔在热浪中狂舞,赤金火焰冲天而起。一只火凤自沈栖梧躯壳中挣脱,巨翼舒展,昂首长鸣。半空中,凤印煌煌显现,金纹流转,辉光灼目。
地上,那颗碎裂的糖凤凰静静躺着,如同被彻底碾碎的最后一丝念想。
翎落怔怔望着火光中舒展的巨凤,只觉神魂前所未有的清明——
火凤垂首,目光如炬,穿透烈焰直抵她眼底。无需言语,那女子燃烧的执念已烙入翎落心间:
【你,可曾有过一刻的动心?】
哀恸如冰冷的潮水漫过。翎落阖上眼,静待轮回归位。
就在眼帘垂落的刹那,她瞥见一抹异色。
——墨蝶。
一只细小的墨蝶,竟在焚天烈焰中,安然随舞在火凤的羽翼边缘。
她认得那蝶。
那是渊临昭的法术。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自有办法”?
翎落想再看真切些。可她这一世,实在是太累了。
连这涅槃烈焰、灼骨剧痛,也只能换得她短暂清明。
很快,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
那混着桂花香的沉水香,翎落早闻到了,却迟迟不愿睁眼。
她心里明白,那爱恋,那伤痛,皆是沈栖梧的,与她无关。
可爱意是真的甜,心痛也是真的痛。那彷佛被无尽细雨封锁的十年,也委实太久,太长。
她尚未准备好,该如何面对渊临昭。
更清楚,那人与凤凰之间缠绵纠葛的爱恨情仇,于她终归是局外之事。她一个外人,又能以何种身份置喙?又如何开口?
她便那样静静地躺着,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有人不轻不重踢了踢她,熟悉的声音自上方砸落:
“你打算装睡到什么时候?”
翎落睁眼,看清那张脸。
万般熟悉,也万般陌生。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问,“我去了多久?”
渊临昭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略沉:“去倒是没去多久……但我以为你死在梦里了。”
翎落缓缓坐起,拍了拍身上的灰:“梦里死不得人。”
“但有的人,活着也不太像活着。”
渊临昭没接话。
片刻,他弯腰伸手将人拉起:“这次是我的错,阵法出了点意外。”
翎落却在触及他指尖的瞬间,猛地一僵,随即甩开那手,声音依旧平稳:“不必。”
动作利落,毫无迟疑。
渊临昭的手悬在半空,眼神终于动了动。
“小怪,你这次……看到了什么。”
翎落却已起身,头也不回地推开门,只留下一句:
“十年太长。得花些工夫……忘了干净。”
***
翎落连着三日泡在市集里。
烧饼摊的焦香、茶肆泼出的残渣、货郎担上叮咚的铜铃——这些气味与声响争先恐后挤进她的感官,像一群叽喳的麻雀,啄食着她魂灵里某块腐肉。
回到林府时,她便倚在廊檐下,看仆从扫落叶。
清早地上一层橙黄枫叶,到了日上三竿就被扫得干干净净。一夜秋风,再铺满,再扫净。日复一日,她站在檐下,就这么看了好几回。
约莫第五日清早。
“昨儿东街新开了家铺子,” 她随手捡了片枫叶把玩,“老板娘簪的海棠绢花,比李记那支如何?”
小丫鬟“噗嗤”乐了,笤帚尖戳了戳她衣角:“仙君不如亲自去瞧?那颜色衬您更妙。”
她大笑起身,心口却倏地一沉。
比翼鸟城主的话,便是在此刻浮上心头。
彼时换心,城主说得笃定:“无爱人之心者,不沾尘缘”。
可翎落分明还记得——沈栖梧咬开那颗糖凤凰时,杏仁的涩与蜜的齁。
“与我何干。” 她低声咕哝,踢开脚边碎石,看它咕噜噜滚进池塘。
就像那十年光阴,被她一股脑塞进灵识深处,锁好,封死。钥匙往池底一抛,涟漪散尽之后,便算两清。
至于渊临昭——
那人倒也识趣。林府不大,这几日竟真没碰上过一次。
只除了一回。夜半,翎落摸去小厨房温酒,无意瞥见主屋灯火未熄。
昏黄烛影中,渊临昭的侧影被窗格切割成几片,像极了……养心殿灯下批阅奏折的帝王。
她拎着酒壶转身就走。
夜风卷着桂香追上来,恍惚又是那十年里,每一口腥甜的沉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