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出几分讽刺。这寥寥几句,竟是那世凤凰最放不下的执念。
渊临昭起身,随手理了理衣袍,神情淡漠:“你去了这许久,就只探到这些?”
翎落垂首片刻,抬眼直视他:“那少女,是那一朝的公主。你曾许她,初一十五再赴古寺对弈。”
她的目光紧锁着他,“真不记得了?”
渊临昭轻吹茶汤,眉梢微挑:“我竟许过如此?”
略一沉吟,淡淡补了一句:“倒也不记得,有哪位人族女子棋艺如此出众。若她棋艺平平,我怎会许这种话?”
他淡然一笑:“兴许当时觉得她颇有趣味,便应了。我活得太久,总会做些无意义的事。”
说得轻描淡写。
翎落望着眼前这人——语气平和,眼神清明,仿佛他才是那场旧梦的旁观者。
若非亲眼所见,她几乎要信,这不过是话本中贵人小姐的情深意浅。
可那老妇,在年少之时,用尽全力想赢下的那一局棋,终得的回应竟只是一句:“颇有趣味。”
凤凰涅槃的灼烧感仍萦绕在血脉深处,像一线暗火,隔着骨肉灼着她的心。凉意无声攀上脊背,她指节绷紧,死死压住那一丝战栗。
屋内檀香袅袅,沉水香漫过窗纸,静得连心跳声都显得多余。
翎落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再开口,竟是这样一句话:
“她记了一辈子。”
渊临昭长睫微垂,淡淡应了句:“那又如何。”
“可那局棋,就是那世凤凰的执念。”
渊临昭不语,只盯着她。片刻,忽而轻笑:
“小怪,你这是在……替那公主来问我罪吗。”
翎落怔住,一时无语。
渊临昭却已转开话头,语气转沉:“你可别忘了,我们来此是为何。”
翎落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那一世如走马灯,我虽与那凤凰涅槃时有过接触,却终究不知,她为何会带着你的记忆重生。”
“我还得再探。”
渊临昭一笑,“本就没指望你,这般快能寻到答案。”
话音未落,广袖一拂。
只隐隐听见一句:
“小怪,记住。糖凤凰。”
***
翎落睁眼,千百盏红灯蛀空夜色。
腥风缠着磷火掠过长街,一座黑桥横卧虚空。桥下漆黑一团,唉声低语不绝于耳,桥面挤满了人,前头灯火浮沉,长影重重。
“你走不走?”身后有人催促。
翎落低头,自己竟立于桥首,手中多了一盏幽蓝冥灯。灯火轻摇,照出街市一隅。
街中摊贩林立,贩售的不过是些丹药兵刃、灵芝妖骨。翎落兴致缺缺,步履缓缓,直至一处摊位前停下。
一堆瓶罐凌乱地摞成小山,瓶身泛着微光,皆贴字条:‘洞房花烛’、‘金榜题名’、‘阖家欢乐’ ……
摊后老妖百须垂地,笑眯眯招呼:“这些呀,都是尘世间最不肯忘的好东西。”
他拿起一只瓶,慢悠悠地擦着瓶身, “可别小瞧了,得瓶子自己挑人,才肯认主。”
胡须一晃,语声压低:“再挑个良辰吉日,以精粹之力催动,便可黄粱一梦,走一遭瓶中人的往昔。”
他咧嘴一笑,“梦里可是真景真情,等同亲历……当然啦,只限那段‘美好过往’。”
说着,随手一指,“比如这个——可是百年前,一位帝后留下来的呢。”
那只小瓶静静躺在瓶堆中央,金光微动,瓶身三字清晰可辨:
糖凤凰。
翎落提灯的手,微微一颤。
“这东西,怎么卖?”
老妖眯起眼,胡须慢悠悠往她腕脉缠去:“价嘛,不高——”
忽地话锋一转,须尖亮起,“抽一截筋络分量的记忆。要剜得见骨,疼得落泪的那种。”
冥灯微闪,翎落眸光一敛,沉默片刻,唇角忽而微弯:“我愿以……一场雨夜之棋。”
话音刚落,须尖贴近额心,一缕幽光倏然抽离。那光影里有棋盘、雨声,还有一双清澈眼眸—转瞬被收入空瓶。
瓶身轻落,浮出小字——落棋无悔。
翎落怔了怔,抬眸时神色已复于常。
脑海似真空落了一角——那山寺雨夜、棋局之畔的少女面容,已再无从寻起。
不过,那终究是旁人的记忆。这一手,她不算吃亏。
老妖全不知情,捻着瓶身打量:“啧,好货色。”
随手指向雾气最浓处,“如今这魔界主人,爱收这类旧物——你这 ‘糖凤凰 ‘若讨他欢心,指不定还能得份差事。”
他胡须一摆,朝街尾那群人一指:“喏,那些,都是要去魔殿的。”
翎落收好糖凤凰,问道:“魔王尊姓大名?”
老妖笑了,胡须抖了三抖。
“从未有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