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高挂,泼墨的黑夜无边无际,野鸟扑棱着翅膀划过一声由近及远的呕哑啼鸣,月光丝薄的倾洒在一眼不到尽头的冰凉台阶上,托着婆娑飘摇的枝叶凄凉而安详。
鞋底踩断枯败的树枝发出“咔嚓”一声,就着不远处草丛悉悉索索的飘过几道受惊的猫叫,边序扶着腰支起身子,仰头拧开瓶盖灌了口水。
“我是很好奇他们一家子的脑袋是被哪种单细胞生物侵占了…!”
他跟上揉着眼睛没睡醒的方隐,嗅着空中仿佛被冻住的潮湿空气,一手扶着栏杆小心翼翼的俯瞰伸手不见五指的荒凉野地:
“现在不都明令禁止土葬,还非得费力不讨好的花大价钱买块山清水秀的墓地。”
“有钱人的世界咱不懂。”
方隐几不可见的侦查了一圈周围没人,才一脸认真的遮住嘴巴:
“就跟头儿为了合理合法合规掘别人坟,动动手指把咱们脚底下踩的这个山头的归属地划分到权家一样!”
“?”
边序诧异的指着前面陷入视觉盲区的两人,拔高尾音:
“不儿?他又买了一个?!”
上一次的奶茶店他好不容易说通了林潜代管,这次要闹哪样,买个山头直接占地为王啊?
“你俩走那么快后面有狼追?站住咱们先把话说清楚,不是说上边批了文件准许过来动工的吗?咋的又变成你买的了呢?”
身后是边序絮絮叨叨的追问声,手电筒不长不亮的光束引得稀稀落落的飞虫毫无轨迹的上下抖动。
喻辞寻着青石砖铺成的人迹,眸光清冽的锁在了半山腰上孤寂矗立的破败凉亭上,视线随之往后,打着纱光风吹移动的半人高的草后,影影绰绰的露出一块半大不大的土包。
他稳住了脚,四下打着灯环视了一圈伸手不见五指的的茫茫夜色。
远处一闪一闪的熠熠光灯星罗棋布聚拢着,喻辞收起电量为数不多的手机,挨着有光源的权释,敛住神色一瞥紧步跟上来的两人,算是解释的张口说:
“等你们层层上报层层审批,土里的家伙早变成白骨了还查个什么劲!”
权释单肩背上来的军用迷彩包重如铁块,alpha从里面掏出来折叠铁楸,顺手给眼前两人一人扔了一个,他率先脱了外套塞到喻辞臂弯,挺拔的身板迈步走到碑前,打光看清了照片上的人脸,动身将铁锹嗖的插入翻新的土中。
边序顶着瑟瑟的山顶凉风,恍如做梦一般的看着身高差不多的两个alpha少年不多时刨出的不小土坑。
他风中凌乱的双手握着冰冰凉的手柄,器械似的一卡一卡的偏头看向监工的喻辞:
“我…我最后再确认一遍啊,咱们真的要干这种丧尽天良掘人坟墓的事儿吗?”
“那不然呢,叫你来吃席的吗?”
喻辞不亚于的鹤顶红的嘴有时候很遭人恨,本来这种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很容易让人多想,边序哆哆嗦嗦的打着寒颤,沉闷的跳进坑里跟着挖了两铲子。
鼻头酸冷,他一打喷嚏回头,身后方隐埋头苦干像个刨洞屯粮的土拨鼠,黑夜里瞧不见人影,只看得到纷飞的尘土往外堆成了小丘。
边序:“……”
“你们这些唯物主义的疯子真可怕…!”
omega嘴角抽搐,甚至能从小alpha的一身干劲瞧出来隐隐兴奋。
“你还别信小喻老师,我就不相信你实验室跑数据遇不到几次需要敲锣打鼓舞狮驱邪才肯出结果的时候。”
边序咬牙切齿的又狠狠来了一铲子,悻悻说完话,就见喻辞披着一件眼熟的黑色外套,蹲在土丘边上悠哉悠哉的撑着下巴一字一顿诚恳的吐出句狗都嫌的话:
“那还真不好意思了,没遇到过。”
何止是没遇到过,哪怕只是单纯挂名的研究都一帆风顺的诡异。
边序彻底闭嘴了。
一想到当时顶着鸡窝头做实验,天天一进实验室得把喻辞风头正盛的SCI贴在窗户上一日三次虔诚跪拜的日子,瞬间便感觉刚才某喻姓博士的话杀伤力根本不值一提。
铁锹磕在重物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喻辞和手心震麻的权释视线快速于空中交叠,omega搭着alpha的手腕跳下来时,方隐已经扔了工具配合边序徒手扒拉,未几,一具沉在湿土里的棺木死寂沉沉的出现在四人眼前。
懂行的人一眼认出来那是上好的防腐防蛀的樟木,权释从口袋摸出匕首撬铆钉之际,幽幽的月色慢慢移上中天,正映照着瘆亮的刀刃隐隐发寒。
一阵不明所以的阴冷从脚底一路窜到了头顶,边序咬咬牙,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毛都快竖起来,他连连拽着凑上前探头探脑的方隐挡在自己身前。
血气方刚的小alpha嘴上打趣,脚步不紧不慢的微微偏移,半个身子遮着边序视线:
“边执,不应该啊,你专业学医的还怕这个?”
他瞧见棺盖隐隐松动,边序压低的呵斥很快和沉闷的碰撞声传到方隐耳朵。
“你这小孩,尊敬的大体老师能和这一样吗,别嬉皮笑脸的严肃点,咱们现在是在干一件超乎道德底线的事明白吗?”
omega一拍方隐的腰,皱着脸又从缝隙小心翼翼的看,恪尽职守的不敢错过任何一个要记录在册的步骤。
“吱呀——”
权释收回推开棺盖的小臂,刺耳的滑动当即与一股腐朽发酵的味道混合着木料的沉香猝然扑面而来!
“捂着鼻子先别动。”
温热的手心半揽着喻辞的肩膀贴合的捂着他的鼻口,权释指节堵在鼻尖说完话后将omega往后拉了拉。
待到味道散去,他压成一条线的狭长眸子慢慢睁开,视线悄然无声的落到沉着的喻辞伸入棺内的一双纤细手上。
权释似乎能透过这样一双手看到几年前的喻辞,这人应该也想现在一样,一丝不苟的不善言笑,每天三点一线的按部就班,夜以继日的用一副不符合他年龄的成熟冷静沉着淡然铸成密不透风的盔甲全副武装着自己,久而久之,骗过了所有人,连他好像也在时间的欺骗中接受了这样一副伪装。
他眼底动了动,倏地攥住了喻辞手腕,低声道:“几个月没进实验室自己也忘了规矩?”
不由人质疑,他从喻辞肩上披着的外套口袋掏出一次性口罩和乳胶手套,微垂着视线一样一样给他仔仔细细的带好。
“毕竟埋了好几天了,小心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