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城自从出了个林希就一直没有安分过,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出过挟持人质这么大的事,为了确保人质安全,按照规定必须上报,同时还需要出动特警部队,以防万一出现不可控的情况,最终需要——击毙人犯。
但是……为什么呢?
应呈仍旧坐在李想那辆老式桑塔纳的驾驶座里,轻叩方向盘,种种思绪像线一样,想着想着便纠缠成一团。
为什么把金彦的尸体抛尸在网红打卡点?如果说布置现场是为了激出张咏芯,那张咏芯的尸体为什么冷冻了好几天,却抛尸到垃圾填埋场呢?那地方人迹罕至,如果不是他跟璟瑜突发奇想去那看看,尸体巨人观了也未必能有人发现,难道真的是林希给他下的战书?金彦和张咏芯都是林希的人?假如金彦和张咏芯真的是死于同一个团伙的两个不同凶手,那么,其中的一个是李想吗?他杀的是金彦还是张咏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摄影师,布置现场也就算了,真能有一刀封喉的本事?而且另一个凶手又是谁呢?难道是齐超?那崔友成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张咏芯肚子里的孩子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如果不是跟他有关系,又有什么必要挖走内脏呢?但假如这伙人跟崔友成有关系,不可能不频繁出入金樽洗浴中心,叶青舟的天罗地网密布成这样,又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法眼?派乔乔去借假发,留下如此明确线索的一定就是李想,但如果李想真是凶手,为什么要自己把乔乔抛出来呢?李想自称“干了什么自己清楚”,是什么呢?杀人?还是布置现场?主谋?还是从犯?以林希的性格,齐超封锁在山上,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也要救人,假如李想是他的人,他绝不会放任不管,但如果他想保李想,那从一开始就不会抛出乔乔这个人物来,乔乔是否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呢?
“老大……老大!”
他终于回过神,茫然地:“啊”了一声。
秦一乐便压低了声,向不远处使了个眼色:“白副局和田队长来了。”
“白丽雅?怎么是她过来?”他们俩结的梁子还没翻篇呢。
他也不是不知道,急得脸上五官都皱成一团:“没办法,听说黄局去省里开会了,现在市局最大的领导就是白副局,只能她来。”
这下完了。应呈连忙下了车,只见几辆车停在自己身后,为了避免刺激人犯,田良特意没开报警器,一下车就迎面冲了过来:“怎么样了,具体什么情况?”
应呈连忙打开户型图给他看,说:“他们在二层的这一间里,但问题是……这间没有窗户。”
田良只看了一眼就顿时觉得头大如斗:“没有突破条件?”
他摇头,脸色不佳:“现在谢霖和陆薇薇在楼上安抚人犯的情绪,他手持一把蝴蝶刀,整个人完全缩在人质后面,人质情绪比较激动,体力也消耗得非常厉害,目前还是以劝导为主。”
田良闻言便立刻脱掉了防弹背心,塞给应呈帮忙拿着,又往回小跑:“我去叫谈判专家,我们一块上去看看。”
“好,我叫人疏散群众。”
说罢一摆手把沉甸甸的防弹背心又塞给秦一乐,准备自己点人去疏散,秦一乐却抱着衣服眨了眨眼:“这……疏散?”
妆心工作室租的是别墅区,本来人口密度就低,放眼望去只有这一家最热闹,李想又被堵在楼上,眼下这个局面真的还有必要分出人手去疏散吗?
白丽雅却冷哼一声:“闹成这个样子,万一被围观群众拍到了难道好看吗?现在网上已经传遍了,这会还挂在热搜上,压都压不住!又想像上次一样在网上丢兰城的人吗?不怕火上浇油的!”
秦一乐见她一开口两人间的气氛就顿时针锋相对直冒火星子,一缩脖子,抱着防弹背心一溜烟就跑:“还是我去疏散群众吧!”
开玩笑,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还是快点溜比较好。
白丽雅却偏还不收敛,继续说:“应呈啊应呈,你可真有能耐,上次是放跑了齐超搞得整个兰城人心惶惶,这次抓人又抓出个挟持人质,想好送什么锦旗了吗?有点能耐都花在这种歪招上,跟你爸学了一肚子的政治手段,说出去不怕人笑话,现在外省的同行们都知道我们兰城的警察是这么一副孬样了!”
应呈脸上顿时一黑,太阳穴直跳,冷笑了一声:“不愧是白副局啊,这种关头第一时间关心的,不是人质的安全,而是我们兰城的脸面。既然如此,那要不现场安排白副局来负责?免得出点什么事又要我背锅,还怪我丢人,你自己负责,总怪不到我头上。”
她轻哼一声,脸上神色颇有些轻蔑:“我哪敢啊,辛辛苦苦半辈子混上副局长也比不过你有个远在首都的爹,这不停职处罚还没停了半个月就官复原职了吗?现在倒好,甩脸色给我看?你自己有错在先,我说你两句都不行?”
说话间田良又带着一个谈判专家回来了,应呈不想忍,刚要开口,就听白丽雅颐指气使地打断道:“去换件衣服,把作战服脱了,别再刺激到嫌疑人,田良,你让救护车待命,以防万一。”
两个人应了一声,又去了。白丽雅也脱掉警服外套,挽在手肘,解开领口处的扣子,使上一秒精明干练的女警下一秒成了个优雅白领,斜睨了应呈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我去把陆薇薇替下来,她那个脾气不适合做劝导工作,等会再让谈判专家上来替谢霖,一切安排由你负责,不允许出现任何伤亡,否则,还是你来承担后果。”
应呈立刻把她拽住:“李想情绪激动,频繁换人只会更加刺激他,谢霖沟通得好好的,你就别在这添乱了,别什么风头都抢行吗?有功是你的有错我承担?你想得美,不是让我负责吗,那我就两个字,待着!不听我安排我就撂挑子走人!”
如果不是她当时火急火燎找媒体要出镜揽功,还没抓到人就包着绷带去公开齐超的搜捕情况,齐超跑了以后兰城的老百姓也不至于恐慌成那样,对他的网暴都是轻的,后续引发的一系列信任危机才是大问题,大批人连自己的家都不敢住,夜市上的摊子也都不敢摆了,如果李想的拘捕再出什么意外,兰城不知道又得乱成什么样!
她敢承担这个责任吗?她不敢!
但她就是一心想把这个责任提前推到他头上——逼急了破罐破摔,谁也别想好过!
这些都是私下里的门道,哪有摊开来说的,白丽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
谈判专家是个约莫四十的微胖男性,看着就是个温和老实的面相,此刻只穿了件衬衫,闻言连忙赔着笑脸上前来:“行了行了,大家都是自己人,还不都是为了解救人质,有什么好吵的,耽误这点时间上面指不定发生什么变故呢,术业有专攻,谈判这方面我才是专家,我说了算,这你们俩都没有异议吧?要按我说,你们俩都待着就行,我一个人去,如果嫌疑人有要求,我再让谢队或者陆警官下来传话,你们看行吗?”
不愧是谈判专家,这下于情于理这两个人都没什么好说的,只齐齐点头,目送他一个人如同逆行者一般,独自上楼去了。
白丽雅也不理会他,冷哼一声,顾自又穿上外套,开始给各个部门不停打电话,该上报的上报,该宣传的宣传,怎么也改不了她哗众取宠的毛病。应呈懒得搭理她,过了一会,就见陆薇薇一路小跑冲了过来:“老大!他要我们后撤,下楼时不能看到有警察,还要给他准备一辆车,不要他自己的这辆,点了名要加满油的警车。”
应呈灵光一闪:“给他,都答应!只要骗他下楼怎么都好安排,你们开过来的那辆警车是不是旧的?”
“对!刹车不灵,报修了,一直没给我们修好!”
“那正好,就用你们那辆。”
“但是那辆快没油了。”
“钥匙给我!”秦一乐刚跑着疏散完群众,又跑着回来,喘了一口才朝陆薇薇招了招手,“我去加油。”
陆薇薇把钥匙抛给他,扭头就往回跑:“我去回话,顺便拖延时间!”
“回来!”田良一把把她拉住,从自己身上卸装备给她递过去,“这是窃听器和微型耳麦,你戴好,还有,这是摄像头,方便我们底下知道里面的情况。现在上面怎么样了?”
她“哦”了一声,戴好装备,掏出手机来:“你们看,这是我找机会偷拍的。我们堵在门口,李想挟持乔乔躲在里侧角落,这个房间特别大,我们中间相距得有十几米,无法靠近。李想情绪非常激动,我们稍微一动他就要捅人,本来谢队已经安抚住了,刚刚谈判专家一上去,他一看多了个人马上就暴躁起来,乔乔的脖子已经划破皮了,而且出了门就是楼梯,从李想的角度一眼就能看穿我们身后情况,就算安排人手埋伏也会被发现。”
田良愁得脸都拧成一团,看了一眼周围环境,说:“看来唯一的击毙条件就只有他下楼以后上车以前了。”
应呈点了点头:“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能劝导最好,实在不行,瞅准机会及时夺刀也可以。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狙击手你来布置吧。”
正说话间救护车也到了,被特警的车辆堵在后面,田良福至心灵,“诶”了一声:“按照他的要求,除了他要的那一辆警车,其他警车都得后退,你说,我们能不能把狙击手藏到救护车里?”
他思考片刻,摇了摇头:“我觉得应该是不行,连谈判专家上去他都会被吓到,放一辆突兀的救护车在这,骗不过他的。但是你可以让救护车挡在我们警车前面。”
说罢,田良便朝后面打了手势,喊道:“退!都往后退!救护车停那别动了,警车全部退到救护车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