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的传播速度很快,再加上多方的助力,到了晚上,应呈翻看这些短视频和网络资讯时,再想起前段时间那刺骨的咒骂,竟生出了一些恍若隔世的割裂感。
不是前几天才说他“该死”、“黑警”、“废物”,将文字凝聚成针扎遍他全身吗,怎么今天又调转枪头支持他惋惜他了呢,他又有什么资格?是他的失误,才导致宋芸成了个被强留在人间的肉.体空壳,这些关切和理解是比针更利的凶器,从他心底炸开,扎了他一身的窟窿,血流满地。
——这些因恶意而发臭的血液,统统流向了自己最亲密的人。
“阿呈。”
沉默是他抵御心底所有负面冲动的唯一武器,他不想这些尖利的针通过他的嘴,沾着他的血,扎到傅璟瑜身上变成无法弥补的伤痕,只好低着头道:“……我不想说话,璟瑜,让我一个人呆会。”
“阿呈,看我。”
难以压抑的烦躁都转成了无处发泄的愤怒,他猛一下抬起头,却见傅璟瑜只穿了一件蕾丝花边的情.趣内衣,束手束脚端端正正地站在他面前。他身材瘦削,却隐隐有些锻炼痕迹,恰到好处的薄肌随着呼吸浅浅起伏,少得可怜的布料只能勉强遮住关键的部位,上衣的两个小三角还没指甲盖大,雪白的蕾丝却精巧又暧.昧,闪着光彩的缎带紧紧勒着腿.根,绕到纤细的腰侧打了个蝴蝶结,像个开袋即食的漂亮礼物。
他微微侧过头,泛白的脸上毫无情欲和羞赧,只有小心翼翼的讨好,低声道:“……是我的赔礼。”
应呈承认他现在有些可耻地想立马拆开,但他只是伸手一拉把人拽到自己膝上,紧紧把他抱住。
傅璟瑜如坠温泉,这如水的温情反而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紧张得连声音都在发颤:“阿呈?”
他把脸埋在冰冷的胸膛上,闷声应了句“嗯”,随手抓了一条沙发上的毯子,头也不抬地给他裹上了。
“阿呈,你……不要我?”
他紧了紧怀抱,声音越压越低:“哪有这样的道理,出了钱还要出人。你又没做错什么,钻牛角尖的人是我。”
傅璟瑜索性岔开腿爬到他膝上,环住他脑袋,说:“我不希望你有气,不管是气我还是气自己,你要吧,把我拆了,我愿意。”
应呈从他光滑的后背一路向下,勾住那个精致的蝴蝶结,感受着手下颤抖的皮肤和压抑的喘息,最终还是抽出手在他塌陷的腰窝上一掐,抬起头来笑道:“我要是在这种情况下碰你,就太不是男人了,以后见了你,一辈子直不起腰。璟瑜,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不能这样一心情不好就拿你出气。”
“阿呈……”
“……不过很好看,下次心情好的时候调情再穿。”应呈拉他起来,勉强扯出个笑脸,“走吧,很晚了,睡觉去。”
傅璟瑜跟在他身后,笑了笑,追过去在他耳侧啄了一口。
“别闹!”应呈脚下踉跄,赶在他发现脸上的粉红之前就关了灯,轻咳一声,“老实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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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天凉,更深露重,谢霖一个人留守值班,偌大的办公室只留了一盏苍白的灯,透着一股诡谲的阴森,冷风从他衣领钻进后背,吞噬着他的脊梁,电脑上留着张咏芯死亡现场的照片,于静谧中,那双低垂的眼忽然睁开了,他吓了一跳,终于回过神,惊觉后背冷汗涔涔。
他连忙关掉了照片,又打了个寒颤,再坐不住,起身先把乱成一团的顾宇哲桌子理干净,帮他把平板充上电,秦一乐和陆薇薇的桌子倒是干净整齐,他打开抽屉想给陆薇薇补一盒速溶咖啡,但抽屉里就剩下拆过的半盒,只好尴尬地又关上了,还是下次再买吧。他拿起扫帚,正扫地时,一抬头,便正巧看见新挂上去的那面锦旗。
——好无聊。
怎么人生在世,总会跟着水流漂,水滴石穿,好恐怖的威力。
“大半夜的搞卫生?”
他打了个激灵,像过电似的颤了一下,回头见是陈强,松了口气:“……是陈局啊,走路也没个声,吓我一跳。”
陈强倚着门,已经淡化的伤疤仍旧纵横在脸上,于阴影中透出一种凶悍和诡异,语气里悲喜不辨却意有所指:“真想好了?”
他握着扫把的手紧了紧,垂头低低“嗯”了一声,几不可闻。
“调职申请黄局已经给你签好字了,多可惜啊……”陈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轻声叹了口气,“你还有后悔的机会,等交上去,就真的收不回来了。”
谢霖顿了顿,弯下腰继续扫地,状似无意般说:“一线的工作量越来越重,我这个身体条件确实承担不了,陈局,你也知道,我的旧伤不可逆,要不是实在没人,当时受伤的时候就该调走了,这一调,我轻松,姜叔也刚好退休,两全其美的事。”
“你就是挑这个节骨眼钻牛角尖!”他忍不住抬高了语气,但转而又软下来,“……犟!你以为物证科是什么好去处吗?你才多大?你拿过那么多奖立过那么多功,难道就是为了在物证科坐一辈子冷板凳守二三十年的冷仓库吗?”
挺好的,干干净净,没有居心叵测,没有尔虞我诈,物证不会说谎,仓库不讲人心。
但他不敢再顶撞一肚子火气的陈强,只低着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的前程考虑。”
“我把话都说烂了,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
“陈局,现在这个市局,不是我想要的样子了。”
“一个白丽雅就把你们都给折腾成这样了?一个个斗志全无的,你都扛不下去,想没想过你走以后,应呈一个人怎么扛?”
真让他停一个月的职才是扛不过去,牵一发而动全身,天知道应爱华那边受这个儿子的牵制又要扯出来多少明争暗斗,当务之急是先撤销应呈的处分,让他尽快回到棋局上来。
——他不过是充当了一个被吃掉的“子”的角色而已。
牺牲他一个换来应呈这一步,算是将军才对。只可惜他这枚“士”只能走到这里就要下场,不过……
“没关系,我相信应呈。”
“你……!”陈强猛得上前两步,扑到那盏灯下,却又生生止住了步子,连拳头都攥紧了,最终还是又放下了手,只拿文件袋在他肩上一拍,“我真舍不得打你。你别忘了,徐帆会死,一切一切的开端,都是因为当时把他调去了鉴证。你知道吗,本来他留在刑侦,是不会让林希有可乘之机的。”
谢霖心下一颤,终于听见他语气里深藏的哀伤,然而灯光打下的阴影却恰好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神色,忍不住压低了声:“陈局……”
“你们这群小辈怎么就没一个听话的呢!”他把文件拍在他胸口,骂道:“算了,我管不动你们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想交,就自己交上去吧。”
说罢,他扭头就走,谢霖忙一句“陈局”把他喊住,于阴影中行了个端正的礼:“感谢组织栽培。陈局,感谢你当年把我调来,成为兰城市局的一份子是我的荣耀,至少我会陪应呈破这最后一个案子,有始有终,对得起你们对我的关爱。”
陈强没有转身,只背着身摆了摆手。谢霖把文件丢进抽屉,那半盒咖啡实在碍事,便把盒子单独拿出来丢了,却见盒子底下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忘在里面的一叠卡片,卡片左下角标注着“娜缇娅”的字样,就差没给警服改成擦边小情趣的卡面看着还是让人不忍直视,但此刻想起车上几个人抽卡时的热闹氛围,再对比深夜里独此一人的凄冷,反倒让这卡生出几分温情来。
想了想,还是把卡收进了口袋。留着吧,就当一段回忆的纪念品,陪他去那个比今晚的刑侦办公室还要阴冷的物证科。
——以后,恐怕他仅剩的就是这些卡了。
一时间,兰城市局孤独的这盏灯底下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忙碌的身影,他怀着最后的热忱和激情,洗涤这个最热爱的地方。
到了早上,应呈便发来消息,说他收到了处分撤销的通知。也算是意料之中,毕竟他与傅璟瑜一个出力一个出钱,才小赢了这一局,如果还不能撤销他的处分就未免太失败了,这么想着,他便冷冰冰硬邦邦地给应呈发过去两个字:上班。
“……这个周扒皮,一天都不让我多休。”
傅璟瑜一夜好眠,心怀尴尬,悄悄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床头柜,心下默念这辈子都不要再有穿它的机会,却又不确定应呈消了气没有,便穿着睡衣起来给他做早饭:“你不在,不知道他一个人压力得有多大,正好你也闲不住,回去查案顺便帮他分担一点工作,正好。”
应呈一激灵,裤子才提了一半,连蹦带跳地蹿到卧室门口:“你不会又要和他出去玩吧?”
此话一出,多半是消气了。傅璟瑜从冰箱里拿了一袋陈姨包好的包子热上,又开始煮咖啡:“我们俩玩得还少吗,什么时候不能玩?谢霖又不像你,他的时间难凑得很,这点飞醋就别乱吃了。”
他连忙把裤子提好,委屈巴巴地说:“你要不还是跟陆薇薇玩去吧,我放心。谢霖风华正茂玉树临风的,俗话说得好,防火防盗防兄弟。”
傅璟瑜笑出了声:“你是不信他,还是不信我?”
他嘿嘿一笑,只倚着门看他忙活,说:“我何德何能配得上你,还不是全凭你乐意,生怕你被外面的野草迷了眼睛。”
“我喜欢你是我乐意,”他说着掏出手机摇了摇,“约谢霖出来玩也是我乐意,你快去给他顶班,我要跟他出去爬山蹦极。”
应呈眨着一双无辜的狗狗眼,指了指自己:“非得跟他吗?跟我不行吗?”
“老胳膊老腿的,老实歇着吧。谢霖这段时间累得够呛,蹦极这个法子也就对他有用,你再跳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他立刻夹着嗓子扭起来:“什么,你嫌我老?那我现在就躺地上耍赖,你亲我一口我才起来。”
傅璟瑜皱着脸,被恶心得直打寒颤,这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油起来能炒二两肉,连忙把咖啡递过去:“喝杯美式调理一下。”
应呈便站起身来,腰也不扭了语气也正常了,挑眉道:“脱了情.趣不认人,昨天晚上不是很主动吗?”
在一本正经些什么!傅璟瑜火速打包好包子,抬脚就是一踹:“滚去上班!”
“不就是顺口亲一嘴的事嘛。”应呈碰了一鼻子灰,嘀咕了一句“小气”溜溜达达下楼上班去了。
刑侦办公室焕然一新,每一张桌子都整整齐齐,应呈吊儿郎当像个二流子似的一脚把门蹬开,喊道:“你们最敬爱的老大又回来了!”
办公室里刚交了班,面面相觑,捏着记录的谢霖紧了紧手,忍无可忍地磨了磨牙:“我刚擦的门板!”
此刻正有一个硕大的脚印印在门板上,应呈眨了眨眼,打了个哈哈:“怎么连我的桌子都打扫过了?”
“这不是为了欢迎咱们最敬爱的老大回来吗,”谢霖说着一笑,指了指门板,意味深长,“这个,怎么也该请我们搓一顿大的吧?”
“对!”大家闹将起来,振臂高呼,“请客!大餐!请客!大餐!”
“行了行了,一群饕餮。”
顾宇哲挂在秦一乐肩上,笑嘻嘻地说:“老大不会不请吧?”
“去你的!”应呈一屁股坐在桌上,随手拿了边上的笔筒玩,回归集体的感觉让他没由来生出了一种幸福的微笑,便摆弄着笔筒轻声道,“破了案再说。”
“太好了——!”顾宇哲欢呼起来,“破了案老大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