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时候,陈强还是很赞赏白丽雅的工作能力的。他就是太看重这群小辈的工作效率才会忽略了对他们的纪律要求,尤其是应呈,坐在这里开会跟身上长了刺似的,好一个退则弼马温进则齐天大圣,白丽雅能治得了他也算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了,不像谢霖……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应呈者野。
他轻咳一声,严厉地瞪了谢霖一眼:“你那边呢,有什么收获吗?”
刚从银行赶回来的谢霖也不知道哪犯了忌讳,冷不丁被点到名,无辜地挠了挠头,这才说:“我跟秦一乐去走访了死者生前的公司,一个毫无人性冷漠自私到极点的公司,死者这种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在那个公司像可消耗的物品一样,人死了第一时间居然是发照片炒热度,虽然公司那边提供了几个参与网暴死者的账号,但是我们核实了一下,IP都不在兰城,可以排除。”
应呈闻言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了陆薇薇一眼,陆薇薇懂了,朝他点了点头,他这才回过头来插了句嘴:“网宣那边热度尽量压下来了,但舆论压力还是不小,再加上涉毒这一部分最好还是不要公开,能冷处理就冷处理吧。”
谢霖挑眉:“看你的视频热度,这事一时半会应该也冷不了。”
“……闭嘴吧你。”应呈揉了揉太阳穴,接着说,“现在音娱的黑料满天飞,他们自己也满脑门子官司,应该没时间再来传播死者这边的消息了,不过我还是不太放心,最好再给他们找点麻烦。”
顾宇哲嘿嘿一笑,在屏幕上一点,就跳出来上百个账号:“我给音娱旗下所有网红的账号都加了内置锁,只要他们发夏敏相关的东西就会触发限流,同时我也能收到提示,次数一多我就让平台封号。这些干网红的什么都不怕,但是最舍不得就是自己的账号了,保证让他们不敢胡来。不过那种非真人运营的营销号我就制裁不了了,那种号我封了一个还有一堆。”
“这一部分交给网宣那边处理吧,他们音娱那边还有什么有用的吗?”
谢霖摇了摇头:“人缘好性格好,开朗阳光工作努力,没有仇人没有情感纠葛没有经济纷争,也没有那种紧追不放的狂热粉丝,银行流水也很干净,我跟秦一乐还去了她新买的房子,才装修到一半还没住进去,确实是一个努力赚钱的普通网红。”
秦一乐压低声,叹了口气:“唯一有的,就是那个网暴事件了。”
顾宇哲也知道,立刻调出了一个视频:“网暴事件是指这个吧。”
大屏幕转播出一场直播录屏,夏敏小巧灵动的脸叠上了直播间里特色的厚重滤镜,显得畸形又肮脏,她穿着奶黄色的紧身T恤,搭配了一条奶油般蓬松的白色超短裙,正举着手机下楼,还不忘甜甜地对着观众笑,用九曲十八弯的语调说:“现在根据手握风云大哥的指示下楼咯。”
应呈皱眉:“手握风云?”
顾宇哲指了指屏幕右上角挤在一起的几个头像:“这是一种直播游戏,大概就是几个人打榜给主播刷礼物,决出一个刷得最多的榜一大哥,也就是这个最明显的头像,这个就是手握风云。当你成为榜一,且榜二放弃继续跟你对拼以后,你每刷一个礼物就可以给主播下一个指令。小主播会提前定好违禁词,但是像夏敏这种本身就带有擦边属性的主播通常是允许侮辱性指令的,假如指令特别过分,唯一解救主播的方法就是刷得更多,自己成为榜一,把指令权抢过来,通常直播间里的榜二都是主播自己的号,负责控场炒热度,想办法让整体礼物刷得更多,到最后受益的都是主播本人。”
他说着按了快进,只见夏敏下了楼走到街边架设好手机,又朝屏幕打了个招呼,问:“这里可以吗?”紧接着,屏幕上炸开一个特效,她惊喜地说:“谢谢手握风云大哥!”可随即,右下角金色带着特效的名字迅速飞过,留下一条“脱裤子”。
即使那么厚的滤镜,连背景里的树都被拉歪了,也遮不住她双眼里小心翼翼的卑微,看得出来她无助地顿在了那里,努力地扯出一丝笑脸,半开玩笑地撒娇道:“大哥,这样玩不太好吧?”
应呈摇了摇头,真诚点评:“这居然是自导自演,演技实在是炉火纯青。”
——比傅璟瑜都强。当年他怕露馅,可是一躲就是十年。
但这四个字激起了千层浪,顾宇哲在窃窃私语之中又拉动了进度条,说:“从这里开始,直播间的人数迅速上涨,有看热闹拱火的,也有指责这个手握风云太过分的,最后吵成一团,网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不过榜二也开始刷礼物想抢指令权,最后屏幕上的送礼特效就没停过。”
秦一乐翻了一下账单,说:“这一场直播除去平台抽成什么的,最后实际入账超过八十万。”
陈强显然一大把年纪还遭遇了新型领域的巨大冲击,连连咳嗽:“多少?”
谢霖轻咳一声:“这相对来说算是比较正常的,毕竟她这场直播特别火,是当晚的平台总榜第一。而且因为这一场直播是她自导自演的,实际这个手握风云也是音娱公司的账号,所以刷出去的礼物也是她自己出钱,估计一场下来还得倒贴不少。”
他看向刘郁白:“……那账号先别做了,万一收了这种钱跳黄河都洗不清。”
不做正好,应呈真怕刘郁白真把他抓去拍腹肌,忙道:“这个确实需要再考虑,视频后面呢?”
只见夏敏梨花带雨,已经脱到只剩一条内裤,她不得不一手遮胸一手摆动,只可惜动作间已经很难感受到舞蹈的美感,即便如此她仍然带着尽量甜美的笑容,央求着这个“手握风云”不要再继续刷礼物,卑微地乞求下播,而滚动的字幕里只有污言秽语和清一色的“继续脱”。
“这里就是压轴大戏了。”顾宇哲说着拉到最后,只见夏敏捂着胸口崩溃地僵持了大约十分钟后,终于透露出浓重的哭腔,背景里的路人逐渐围拢成一团指指点点,纷纷露出嘲笑和震惊的神色,而这时,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环卫工阿婆在仔细观察几经犹豫之后,还是鼓起了勇气,把自己的橘红色外套脱下来披到了她身上,紧接着,她抿着唇,楚楚可怜地对着镜头,颤抖又无声地落了一分钟的泪才下播。
在知道这个视频里所有出现过的人全是音娱旗下的工作人员甚至主播以后,就不得不感叹这些人真是演技高超。谢霖让他先把视频关掉,这才说:“根据音娱公司负责人的说法,这个剧本还是死者自己写的,抛开道德问题不谈,她确实很有针对互联网这方面的天赋。”
顾宇哲也点了点头:“我调查了死者的电脑,发现了完整的策划书,可以证明这件事确实是死者自导自演,包括那些截图直播夸她长得好看身材好的帖子,还有利用男人让她脱衣服女人却帮她重新穿上的反差去上升到性别高度的骂战,都是她安排好的一步棋子,她真的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而且,我还发现了不止一个策划书。”
他说着,简单输入,屏幕上又跳出另一个账号,美丽优雅的头像旁边写着“妆心化妆工作室”,刘郁白瞪大眼睛:“这事我倒是知道。”
谢霖皱眉:“什么事?”
他挠了挠头,简单总结:“就是死者夏敏找这个妆心化妆工作室给她化妆做造型,但是效果不尽如人意,她就在网上发了个避雷帖子,妆心化妆工作室的负责人叫潘妆宜,她不服,两个人就在网上吵起来了。”
“就是这个。”顾宇哲一直往前翻了很久,才翻到那个帖子,入目就是夏敏被粉白色系的花包围住的漂亮脸蛋。
陆薇薇“啊”了一声:“这还不够好看啊?”
应呈皱眉:“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张照片就是你们说的死者最出圈的一张照片吧?”
“要不说这也是她自导自演的呢。当时潘妆宜是做独立化妆师的,只化明星或者大网红,一般人想找她都找不到,直到她开了妆心化妆工作室,开班授课带学生,化妆造型摄影一条龙服务。同时普通顾客,用网络流行语来说就是素人客妹也可以约到她,只要花钱找她就可以获得明星级别的大片,让她吸了很多粉,一度比夏敏本人还火,而且她会在主页放自己觉得拍得比较好的照片,对于去拍照的女孩子来说也是涨粉的一种手段。所以夏敏特意去约了她,然后挑刺避雷,带着自己的粉丝和音娱的一部分水军攻击她,说她区别对待、名不副实、技术不好、态度有问题等等,潘妆宜这边则放出照片力证自己没有问题,结果在夏敏这边的胡搅蛮缠之下,这个帖子最终走向变成了夸她神颜,说她是空灵天使,她也就成功出圈了。潘妆宜反应过来自己被设计以后,又专门发了一条帖子指责她自导自演利用自己炒热度,但是最后被夏敏一张自拍绝杀。”
屏幕上明晃晃挂着一排大字——“如果每个人素颜都很好看,那要化妆师干什么呢?”
就是这句话,使舆论一边倒偏向了夏敏。一方面她的素颜过于优秀,与素颜比起来潘妆宜化的妆只能算是锦上添花,另一方面,连长得好看的美人都拍不出想要的大片,绝大部分“素人”更不可能拍出满意的照片。
秦一乐看向谢霖:“她们两个应该闹得挺难看的吧,可是我们问的时候麦娅没说这回事啊?”
谢霖磨了磨牙,啧了一声:“她巴不得什么都不要说呢。”
刘郁白便道:“这事都大半年过去了,网络上更新换代很快,就这种程度的小纷争,要不了一个月就无人问津了。而且她们俩一个接活动一个开工作室,后来工作并没有太大影响,尤其是妆心化妆工作室,后面还越做越大了呢。”
应呈看着屏幕里那张美得像精灵一样的脸庞,惋惜地叹了口气:“但凡卢俊那小子把她当个人看,这女孩也算前程似锦了,不至于年纪轻轻死得不明不白。”
谢霖问:“这个手握风云的IP能查出来吗?就算是公司提供的账号,总不可能是夏敏一边直播一边操作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