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起抬手撘在萧寒凝的肩头,目光却越过她的发髻落在小五的脸上。
四目相对,小五的嘴唇微微翕动,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终是在心里汇成一句:“哥哥,你回来了!”
似心有灵犀,萧寒起眼角弯弯,微微笑道:“我回来了。”
萧寒凝拉着萧寒起絮絮叨叨地说着宫中的琐事,譬如,御膳房新增了几样菜式,御花园又新栽了不少的秋菊,连前几日凝月阁的小厨房住进了一窝老鼠都要细细描绘。
萧寒起极有耐心地听着,听到有趣的地方还要配合地说上一句“是吗?”
小五坐在一旁,一边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偷偷地端详萧寒起。
他瘦了,也黑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似鱼尾般展开,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在日光下泛着银光,刺得小五眼睛发烫。
她赶忙低头去擦拭眼角的眼泪,却不想还是落在了他的眼里。
萧寒起轻声问道:“怎么了,小五?”
小五抬头笑道:“没事,这日光有些晃眼。”
萧寒凝见状,十分识趣地说道:“哎呀,光顾着跟皇兄说话,小厨房里还给皇兄炖着吊梨汤呢,我得去瞧瞧。”
秋风穿庭而过,带来些许凉意。紫藤树叶轻摆,檐下风铃轻响,四下静谧安然,仿佛尘世所有纷争喧嚣在一刻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安稳悠长的静好时光。
小五婉声说道:“药材、粟米、织锦、通商,这些我都已经听说了。”
萧寒起抿了口茶,含笑问道:“那你也如他们一般想法吗?”
小五摇头:“不!大梁军队早已涣散,对抗北辽的三万精兵势必会输。王爷不想动兵戈,就必须在别处让步。王爷此举看似是吃了大亏,实则不然。药材、粟米、织锦都是咱们大梁的盛产,且分三年交付,压力不大。此外,以我大梁的粮食和布帛、茶酒换取北辽的牛羊马匹,不但两国百姓皆可受益,更能充盈大梁国库,此法甚妙!”
萧寒起有些诧异:“小五,你如今竟能看到这一层?”
小五低头轻笑:“入宫也快大半年了,耳濡目染的便也悟出了一些。”
“你天资聪慧,只是从小无人教导,耽误了这许多年。”萧寒起遗憾道。
“可我不相信,那北辽皇帝当真会为了区区一些药材、粟米和织锦,就轻易放弃世安?”小五问道。
“当然不会,”萧寒起压低声音,淡淡说道,“这不过是拓跋鸿与我演的一出戏罢了。”
“演戏?”
“没错!”萧寒起云淡风轻道,“崔元辅死后,萧峦便将兵权攥在了自己的手中,若无战事,旁人便再无从接触到兵符。所以,我请拓跋鸿假意兴兵来犯,再顺势向萧峦请命出兵,世安是我的藩地,由我领兵抵御,萧峦他自然不会怀疑。一旦拿到了兵符,大计便可再进一步。”
小五骤然失色:“不知是王爷疯了,还是那拓跋鸿疯了,北辽挥师南下,路途遥远,就算不是真的打仗也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他难道真的愿意配合王爷演一出戏?若是拓跋鸿临阵反悔,假戏真做,王爷不就成了通敌叛国的罪人!”
萧寒起放下茶盏,缓缓说道:“没有十分的筹码,我又怎敢下这赌局。去年春天,萧峦得知拓跋鸿潜伏在世安,便即刻派我前去捉拿。他的意思是想用拓跋鸿来要挟北辽,逼迫其归还我大梁城池。可萧峦实在是蠢,挟持拓跋鸿非但不会使北辽屈从,反而会激怒他们,引来北辽对大梁疯狂报复。对于现在不堪一击的大梁来说,那简直是灭顶之灾,是以,我暗中放走了拓跋鸿,使他得以顺利归辽。拓跋鸿心存感激,许诺我欠下的这份人情日后可以随时取回。”
“拓跋鸿的确是个信守承诺之人,”萧寒起言语中带着几分赞许和钦佩,“只是为了不让萧峦看出破绽,即便是做戏也要做足全套。我率军在世安城外驻扎,将北辽三万大军困于城内三十日。城中粮草日渐耗尽,又逢天气炎热,北辽士兵水土不服,很多人相继病倒,于是,拓跋鸿派出使者出城与我假意议和。”
“三车药材,先解了北辽的燃眉之急,粟米和织锦分三年付清,同时撤销世安的通商禁令,允许两国互通贸易,两国商人按规缴纳赋税。这些条件,看似北辽占尽便宜,实则不动一兵一卒便能化解大梁的危机,何乐而不为?”说到此处,萧寒起微有一些自得。
“方才王爷也说了,唯有战事再起,萧峦才肯将兵权交予你。如今北辽已然撤兵,他岂不是要收回你手中兵权?”
萧寒起眼底泛起狡黠的笑意:“北辽虽从世安撤兵,却留了三千精兵驻守北境,与我大梁遥遥对峙。待三年之后,大梁将粟米、织锦尽数交割完毕,这一支兵马才会撤回北辽。兵锋悬于边隘,北辽虎视眈眈,萧峦眼下并无可靠之人可用。为防北辽再度兴兵,他只能继续把兵权放在我手上。”
小五终于恍然:“原来一切都在王爷的掌握之中,只是这般算计,风险也实在太大了。”
远空传来一阵雁鸣,萧寒起抬头望着那一行北去的大雁,沉沉说道:“欲成大事,哪有不担风险的道理,只怕接下来的路会更加凶险。”
小五心头一动,看着方才萧寒凝出去的方向,轻声道:“无论如何,希望王爷能顾及些凝儿,毕竟,她是无辜的。”
萧寒起未置一词,只脸色阴沉地喝着冷茶。